安全气囊正在泄气,边缘已经松垮下来,搭在座椅侧沿。
周叙在驾驶座上缓冲一会儿,捡起了掉落在副驾的手机。
手机屏幕没有碎,通话也还在继续。
李青阳的声音通过滋滋的电流声,断断续续传来——
“周总,能听到吗周总?!你那儿出什么事了?”
“能听到。”周叙淡定地启唇,“没什么事,我撞车了。”
“什么?!”
李青阳比当事人激动多了,“那你人没事吧?”
周叙抬手碰了下额角,微肿,有点刺痛。
“没事。”
他下车,检查情况。
右侧大灯碎了,保险杠凹了一块,但没有伤到引擎盖。
护栏被撞的那一段已经变形了。
他作为事故方,撞坏了护栏,需要报备、赔偿。
他先拨通122,报路段和大致方向。
接线员问了车牌号和联系方式,他逐项回答了。
他又给保险公司打了个电话,报了大致的事故经过和受损部位。
对方说会安排拖车和定损人员到场。
处理完这些后,许宛泱正好也回复了消息——
“醒了。”
他顾不上其他,直接打车去了医院。
-
出租车穿行在这个繁忙浮华的城市里,高楼大厦在周叙眼前一帧帧后退。
车载广播正播放着某档电台节目,女主持人的声音温柔有力。
周叙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只能想起车祸前的那通电话。
李青阳公事公办的声音里,讲述着“许宛泱自杀未遂”这个残忍的事实。
她刚到伦敦的那一年,他在做什么呢?
大概在忙工作、在接手家族项目、在划清那条“她已经离开了”的界线。
用过度的忙碌麻痹失去的痛苦。
那三年里,他以为她在伦敦过得很好。
他以为她的人生会像泰晤士河跨年夜的烟火一样,绚烂、耀眼,永远高悬于天际。
但他忘了,烟花本就是转瞬即逝的东西。
这些自以为是的“他以为”,如今想来,可笑、可悲。
-
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夏日的热浪袭来,炙烤着他的脸和后背的伤。
他走进医院的步伐分明没有放慢,但每一步都变得分外沉重。
走廊灯亮着,他在病房门口站定。
隔着门上方那扇小小的矩形玻璃窗,可以看见许宛泱正靠坐在病床上,刷着手机。
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看什么让她感到愉快的东西。
确认她鲜活生动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刚才那种怅然若失的、迟来的恐慌终于消散一些。
周叙推开病房的门,动作很轻。
但许宛泱还是听到了,抬起头来。
“周叙?”她意外道,“你怎么又回来——”
话还没说完,周叙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走到了床边。
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紧实,像已经蓄积了无数力道的重量。
像是要发了狠,把她揉在身体里。
周叙俯下身,额头几乎抵在她肩侧。
他整个人贴上来的时候,带着某款香水特有的味道,和一点点碘伏的气味。
许宛泱的手机落在被子上,苏黎的小说停在她没读完的那一行。
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手足无措。
手指微微抬起,停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周叙?”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没有挣脱。
只是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正在浮上来的茫然,“你怎么了?”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周叙沉迷地抵在她肩膀处,“让我确认,你还在。”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口透进来,吹动窗帘的边角。
她犹豫了几秒之后,把手轻轻放下来,放在他的手臂上。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他没有松开的打算。
她又等了一会儿,才轻声地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周叙还没回答,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方蔓手里拿着一沓单据,低着头正在翻看。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说:
“泱泱,出院手续都办好了,一会儿就能——”
她抬起头,话说到一半,看到眼前的场景,蓦地停住了。
她看见周叙的双臂环绕着自己的女儿,两个人靠得极近。
像一幅还没想好该怎么收尾的构图。
方蔓的目光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然后又收回来。
心中默念四个字:非礼勿视。
“哎呀哎呀,不好意思——”
她猛地低下头,捂住眼,像是要给自己一个反应的时间。
“那我......我先出去,你们接着抱啊,我不打扰。”
她说着就往后退了半步。
许宛泱咆哮:“妈!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误会了!”
方蔓的脚步停住了。
她偏头望过来,脸上的表情正在从“不小心撞见”到“其实我很想笑”过渡:
“嗯?我误会了什么?”
“阿姨。”
周叙站起来,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礼貌。
“小周。”
方蔓走过去,此刻病房的灯光正不偏不倚打在他额头的肿胀处。
方蔓猛地惊呼:“呀!你额头怎么了?受伤了?”
许宛泱的视线也紧跟着追过去。
刚才周叙一进来就抱住自己,她根本注意不到他的额头。
这会儿看见了,许宛泱也连声道:
“你挨揍了?”
“不小心撞到的。”
“啊?”方蔓眼神关切,“不小心能撞成这样?”
“周叙。”
许宛泱正襟危坐,“说,到底怎么了。”
“开车走神了,蹭到护栏,安全气囊弹了一下,不严重。”
“走神?”许宛泱看着他,“你开车的时候为什么会走神?”
方蔓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小周,你现在得去做个头部CT,车子撞到护栏,安全气囊都弹出来了,万一有轻微的脑震荡......”
母女俩一唱一和,许宛泱紧跟着说:
“正好在医院,来都来了,你赶紧去检查下。”
方蔓点头:“对对对,身体的事可不能开玩笑啊。”
CT室在急诊楼一层,检查过程很快,不到二十分钟。
周叙拿着单子出来的时候,许宛泱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他。
“结果怎么说?”
“轻微软组织挫伤。没有脑震荡。医生开了点药。”
他把单子递给她,许宛泱接过来扫了一眼。
确认了上面写的是“无异常”之后,把它叠好放回他手里。
“那你以后开车的时候,不要再走神了。”
“听你的。”
-
晚上,许宛泱出院回到新月湾。
周叙喊了司机老赵送她和方蔓回家。
方蔓问他要不要去家里坐会儿,他拒绝了。
许宛泱下车前,觉得周叙的脸色很差。
面色惨白,额头轻微渗汗,似是在隐忍着某种痛处。
下车前许宛泱还确认了一遍:
“周叙,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周叙弯唇,挤出一抹笑。
他催促许宛泱:“快回家吧,我到家给你消息。”
“好。”
直到老赵重新启动车子离开,周叙终于卸下强撑的状态。
后背那些伤痕,正传来密密仄仄的痛感。
他给私人医生谢兆打电话:“马上到森和公馆。”
-
许宛泱洗完澡后,方蔓给她热了杯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她一口没喝,盯着空空如也的手机屏。
这都四十多分钟了,周叙依然一条消息也没发过来。
她点开键盘,打下四个字:
“还没到家?”
消息石沉大海。
没一会儿,李青阳来电。
“许小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我想问一下......您能联系上周总吗?”
“联系不上...”
李青阳沉默了两三秒才接着说:
“许小姐,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周总上一次回老宅,因为转移资产的事,被他爷爷动了家法,后背挨了三鞭子。”
许宛泱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他后背......”
“是。他挨打之后没有去医院,自己处理的,后来接到你晕倒的电话,直接就赶去你的病房了,后面又立马去处理了周老爷子的事。”
李青阳的声音渐缓,“周总他...一直在用最快的速度,想把所有事都解决掉,让你安心和他结婚,他只是,不善于表达。”
许宛泱耳边嗡鸣许久,指腹按在手机的边缘。
她觉得有一层很重很痛的东西正在沿着她的指尖往上爬。
她想到他来医院看她的时候,有些倾斜但依然挺直的背、衬衫上那几道不自然的褶皱、煞白又疲惫的面色。
明明当时有那么多不对劲,她怎么就没察觉到呢......
“他现在在哪?”她声线抖了一瞬。
“应该在森和公馆。”
李青阳到最后声音变得有些许“癫狂”,像唯粉维护自己的爱豆那样大喊:
“许小姐,我们周总为了你,是甘愿受苦的。他这人什么都自己扛,但你可不能甩了他啊!”
“他是个好男人啊!许小姐!”
许宛泱握着手机,猛地起身,“好,我马上去他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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