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静了一瞬。
沈恪脸上的抱怨委屈,就在这一瞬彻底僵住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坐在原地,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却没了半分神采。
李世民似乎还在他耳边说着些什么勉励话语。
但沈恪只觉双耳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的魂儿,仿佛就在这一瞬,从头顶飘了出去。
直到李世民见他半晌没反应,伸手推了推他。
沈恪这才像一具生锈的木偶,缓缓转过头来。
他看向李世民时,那张年轻的脸上布满死灰之色,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
瞧着沈恪这副凄惨模样,李世民本还想绷着脸继续吓唬他,奈何嘴角抽搐了两下,终究没忍住。
李世民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见这位秦王殿下笑得几乎要从榻上滚下去,沈恪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双手合十,开口讨饶。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沈恪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连声求饶,“我错了!二公子,请原谅我方才的狂妄无知!我往后一定乖乖听话,您千万别让我一人去,那是真会出人命的!”
然而李世民笑够了,却压根没打算就此放过他。
他坐直了身子,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看着沈恪,一本正经又不怀好意地接着道:“没事的,阿恪。你要信得过自己的本事。”
……
沈恪:想死了。
*
沈恪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张嘴,竟真应了祸从口出四个字。
李世民竟真的铁了心,要他在此次出征抵御突厥时,挑头担起全军后勤调度。
沈恪有什么法子?
他半点法子也没有——军令如山,二公子都发了话,他总不能真的抗命不遵。
于是,接下来的两日,沈恪只能像只霜打的茄子,一边在屋里慢吞吞地收拾着出征的行囊,一边在心里把先前那个随口抱怨的自己骂了个底朝天。
让你多嘴!
让你多嘴!
沈恪恨不得在心里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这下好了吧,全完了!
沈恪一边叠着衣裳,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早知如此,那日就该老老实实闭上嘴,何苦逞那一时口快。
他甚至在脑中把那天的情景又演了一遍,想着若能重来一回,他定然一个字也不多说。可惜话说出了口,便如覆水难收。
抱怨归抱怨,事情该做还是得做。
沈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好歹也跑过几年腿,流程还是非常熟悉的。
虽说统揽全军后勤这般主责,他从前确实不曾独自挑过大梁,可跟着房玄龄、杜如晦打了这几年下手,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话虽如此,真到了要一个人扛的时候,沈恪心里到底还是发虚。
收拾行囊的间隙,他翻来覆去地想着差事。
为了不出纰漏,沈恪收拾完东西,便去了前衙,寻到房玄龄杜如晦二人,预备交接相关事务。
推开公房的门,沈恪觉出屋里的气氛,多少透着几分冷清沉闷。
房玄龄与杜如晦并未像往常那般忙得脚不沾地,反倒安安静静地坐在案几旁,慢条斯理地理着手里的几卷名册。
“房先生,杜先生,”沈恪走上前,拉了张锦凳坐下,叹了口气,“二公子吩咐,让我来找二位交接这回出征的后勤账目。”
房玄龄抬起头,他也不多问,十分配合地将案上理好的几摞名册与调令推到沈恪面前,一桩桩一件件地仔细叮嘱起来。
从粮草的调拨,到各路兵马的行程,再到沿途驿站的接应,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沈恪一边听,一边默默记着,越听越觉得这摊子事棘手。
等交接得差不多了,沈恪瞧着这两人今日这般清闲的模样,心里终于犯起了嘀咕。
沈恪按住那摞名册,满脸疑惑地看向这两位大唐一等一的谋臣:“房先生,杜先生,二公子就算再怎么想治我的懒病,也不至于拿这种事开玩笑吧?这般大的出征,他为何不让二位去,偏要将我推上主官的位置?”
听了沈恪的疑问,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
杜如晦端起茶盏,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啜了一口。
房玄龄则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将近来朝堂上那些波谲云诡的变故,向沈恪和盘托出。
“阿恪,你真当殿下是在同你置气玩笑么?”
房玄龄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其实此番让你来挑大梁,缘由东宫一向忌惮我与如晦,视我二人为秦王府的羽翼,近来屡屡在陛下跟前进言,要将我们逐出秦王府。”
“什么?”沈恪大吃一惊,倒吸一口凉气。
沈恪脑中登时闪过许多先前忽略的细节。
他就说,感觉好久没见着程知节了。
“那程将军呢?”沈恪连忙问道。
“程将军前几日便接了朝廷的调令,”房玄龄苦笑,“他已外放,调作康州刺史了,分明是要将他从殿下身边远远支开。”
原来,历史的车轮,已经悄然碾到了这般剑拔弩张的地步。
李建成正在不遗余力地铲除李世民麾下的文武心腹。
“不过……“
房玄龄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几分庆幸:“太子要将我与如晦赶出秦王府的打算,倒是出了个不小的变数。”
房玄龄轻声道:“卫王殿下插手了。”
沈恪眼睛一亮:“三公子帮忙了?”
“正是。”房玄龄点了点头,“卫王殿下到底是陛下十分疼爱的皇子,殿下亲自去了太极宫面圣,也不知到底说了些什么,但陛下向来愿意听听这个儿子的见解。”
“故而,在逐出我二人一事上,陛下觉得兄弟之间不必做得太绝,”房玄龄续道,“圣意最终折中,只下了一道旨意,教我二人暂且休息,停办天策府的事务罢了。”
“暂且休息?”沈恪瞪大了眼,“那要休息到几时?”
“谁知道呢。”一旁的杜如晦幽幽接口,“或许是三个月,或许是半年,也或许……遥遥无期。只要东宫那边不松口,这暂且便是个没有定数的拖延罢了。”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