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掉魏刑天的第三天，北境的雪下得更厚了。 庚字营的大门紧闭，门缝里不断灌进细碎的雪粒。 演武场上的硝烟早已被新雪覆盖，可那日爆裂骨核炸响时的轰鸣，以及魏刑天的惨叫，依旧挂在营中每个人的嘴边。 主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周野盘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硕大的猪蹄，啃得满嘴油光。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道：“陈哥，那老狗这几天在后方叫得可欢了。听说魏家正在调集人马，准备给咱们扣一顶“谋害同僚”的帽子，把整个庚字营一锅端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陈渊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块干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战刀。 这柄刀是赵铁衣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货，刀身虽然有些磨损，钢质却相当不错，入手沉重，颇为趁手。 “急有什么用？” 陈渊头也没抬，语气平静。 “魏刑天拿着李元霸的铁牌来的，张口闭口都是奉命考核。那天当着全营几百号人的面，是他先动的手，也是他自己失手踩中了演武场下埋着的旧骨核。说到底，不过是运功不慎，导致气血走岔。” 他擦去刀身上的最后一点污痕，淡淡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噗！ 周野差点把嘴里的肉咽进气管，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缓过气，他拍着大腿笑道：“对！就是他自己运气不好！谁让他往爆裂骨核上踩的！” 一旁，林七正低头削着木箭。 听到这话，他嘴角也微微翘起，手里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赵铁衣靠着营房的木柱，怀里抱着酒葫芦，斜眼看向陈渊。 “陈小子，你这张嘴，怕是比手里的刀还狠。” 他灌了口酒，语气随即沉了下来。 “不过，别高兴得太早。魏家在镇北军里根深蒂固，李元霸又是出了名的护短。这件事若真闹到中军大帐，镇北王不开口，咱们庚字营随时都可能被扣上叛军的名头，直接绞了。” 陈渊擦刀的动作微微一顿。 帐外，风雪苍茫，天地间白得没有尽头。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帐帘，落向那片模糊的雪色。 “镇北王……”陈渊低声念了一句。 就在此时，营房外忽然传来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踏！踏！踏！ 马蹄踏碎积雪，转眼便来到主帐之外。 紧接着，一道尖锐洪亮的声音穿透风雪，传遍了整个庚字营。 “传镇北王令！庚字营代理百夫长陈渊，速来接旨！” 帐内的气氛骤然一滞。 周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嘴里的猪蹄啪的一声掉在衣襟上。 林七猛然起身，手掌已经搭上了腰间重弩。 赵铁衣则缓缓收起酒葫芦，塞回怀里，叹息道：“来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陈渊收刀入鞘，站起身来。 “走，接令。” 主帐外，几匹高头大马踏在雪地上，鼻息间喷出团团白雾。 为首的是面容冷峻的传令官身穿银白色镇北亲卫铠甲，双手托着一卷金丝缝边的黑羊皮王令。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年轻人，那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面容白净，腰间挂着一枚漆黑的文官印信。 庚字营的士卒听到动静，纷纷从营房中赶来。 不多时，近百名士卒便在风雪中整齐跪下，神色里既有敬畏，也有掩饰不住的忐忑。 陈渊拨开人群，来到传令官马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庚字营陈渊，接王令。” 传令官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展开手中的羊皮纸，高声宣读： “镇北王令！” “庚字营陈渊，先于黑风口斩杀妖魔，护城有功；后整顿庚字营军纪，清除积弊，功劳显著。然演武场切磋一事，行事欠缺克制，致魏家供奉失手重伤，武道根基受损，亦有失察之过。” 听到“失手重伤”四个字，陈渊眼帘微垂，唇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 定性了。 这件事只是切磋失手，与谋反、谋害同僚，没有半点关系。 传令官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座大营。 “但念其杀敌有功、整军有方！今特撤去代理百夫长之职，正式任命陈渊为镇北军庚字营百夫长！享正七品百夫长俸禄，领足额军械与兵源配额！钦此！” 话音落下，风雪仿佛都停了一瞬。 紧接着，周野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跳起身，扯着嗓子喊道： “陈哥转正了！百夫长！咱们陈哥成百夫长了！” 老李头带着一群后勤老兵呼啦啦跪了下去，声音发颤，却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参见百夫长大人！” “参见百夫长大人！” 下一刻，近百名士卒齐齐单膝跪地，呼声如浪，直冲云霄。 从今日起，庚字营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废营。 陈渊也不再是随时可以被人踩死的什长。 他是镇北王亲自任命、朝廷军籍承认的百夫长！ 陈渊接过黑羊皮王令，缓缓起身，抱拳道：“末将领命，谢王爷厚恩。” 就在王令入手的刹那，他胸口那块青铜军牌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股无形的军营气运与煞气，顺着冥冥中的联系狂涌而入。 青铜军牌吸收、转化天地煞气的速度，在原有基础上再次提升了一成。 与此同时，陈渊体内气血微微震荡，炼骨中期的境界彻底圆融，再无半点滞涩。 “陈百夫长，恭喜了。” 这时，那名一直站在传令官身后的青衫文官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温和笑意，举止斯文，周身没有半点武夫气息。 传令官开口介绍道：“这位是中军大帐派来的书记官，许大人。日后将驻扎庚字营，协助陈百夫长处理军需、文案以及军功核算。” 协助？ 陈渊心中顿时雪亮。 魏家被镇北王摆了一道，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镇北王借任命之事拉了他一把，同时派来一名书记官，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却是监视。 至于这位许书记官究竟是镇北王的人，还是朝廷的人，暂时还无法判断。 陈渊拱手道：“许大人，日后辛苦了。” “不辛苦。”许书记官笑容温和，拱手还礼，“以后还要仰仗陈百夫长照顾。” 交接完毕，镇北亲卫便翻身上马，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过多久，马蹄声便消失在风雪尽头。 演武场上很快陷入欢腾。 周野带着一群士卒围在陈渊身旁，吵嚷着今晚要把营里存下的酒全喝光。 陈渊与众人说笑了几句，又安抚好激动的士卒，这才领着许书记官走进主帐。 帐内陈设依旧简陋。 许书记官环视一圈，从宽大的官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公文，双手递了过来。 “陈百夫长，这是庚字营下月的军需配额。七百斤精铁，三十套轻铠，另有官配气血丹十五瓶。请您核对后签字。” “有劳许大人。” 陈渊伸手接过公文。 就在两人指尖交错的瞬间，许书记官忽然向前半步，压低声音道：“陈百夫长，临行前，镇北王殿下让下官带句话给您。” 陈渊动作一顿。 “什么话？” 许书记官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一字一顿地说道： “王爷说——刀要快，但也得懂得收。在北境，太锋利的刀，往往断得最快。” 警告。 也是来自镇北王李擎苍的敲打。 陈渊神色平静，将公文缓缓合上。 “多谢王爷提醒，末将记下了。” 许书记官见他如此沉得住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那下官便先去偏帐整理文档，不打扰百夫长了。” 说完，他躬身退了出去。 主帐内重新恢复安静。 陈渊站在案前，低头翻看那份军需公文。 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张薄薄的桑皮纸条忽然从公文夹缝中飘落下来。 纸条不过巴掌大小，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 上面只用极黑的墨汁，写着一行小字，旁边还画着一个粗糙的地图标记。 【三号地穴入口，三日后，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