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世子

第013章 罪臣之女不肯欠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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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有三家造纸坊。 最大的澄心坊只做精纸,最小的万家坊替书铺供纸,剩下那家叫永安坊,专做官署和商会常用的桑麻纸。 名字听着最吉利,地方却最偏。 宁知微与叶惊霜绕过城南两条冻得发硬的泥路,才在河沟旁找到一排低矮屋舍。水车停在冰里,院中晾着大片灰白纸张,风一吹,像挂了满墙未写的讣告。 叶惊霜换了身寻常布衣,短剑藏在袖中,肩膀因伤略显僵硬。 宁知微仍穿素色长衫,只将发髻压低。她如今是已死之人,不能用真实身份查问,便给自己取了个简单化名。 “待会儿我姓什么?”她问。 叶惊霜道:“宁。” “我正在被通缉。” “周。” “名呢?” 叶惊霜想了想:“账房。” 宁知微看她。 叶惊霜也看回来:“别人这样叫你。” “化名不能叫周账房。” “为何?” “因为一听便是假名。” 叶惊霜沉默片刻:“你取。” “周微。” “还是假。” “至少像人名。” 叶惊霜没有反驳。两人在女红铺对身份时,苏听澜教过她,不明白也不要继续追问,否则容易暴露她从未陪普通女子逛过街。 永安坊掌柜姓许,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听说她们要订五千张桑麻纸,脸上的笑顿时厚了三分。 “二位姑娘替哪家商号采买?” 宁知微递出一张伪造名帖:“青州陆记。开春要在临渊设栈,先订账纸。” “账纸何必用桑麻料?竹纸更白,也便宜。” “货栈潮,竹纸不耐存。” 许掌柜点头,将二人让进看样间。 桌上摆着十几种纸。宁知微逐张试过韧性和吸墨,问得极细,从麻料比例问到纸帘纹路,又问三年前是否做过军粮票用纸。 许掌柜的笑意淡了些:“军粮票是官物,小店不敢私谈。” “只是想订同样的纸。” “做不了。” “为何?” “纸帘换了,水也换了。旧纸带临渊河的细沙,如今河道改过,做不出一样的。” 宁知微追问:“旧纸帘还在吗?” “烧了。” “什么时候?” “记不清。” 叶惊霜一直站在窗边。听见这句,她忽然道:“你记得。” 许掌柜神色一紧:“姑娘说笑。” “我问你纸帘了吗?” “没、没有。” “你回答我做什么?” 许掌柜意识到自己被诈,脸色顿时难看。他朝院中伙计看了一眼,像在示意什么。 叶惊霜袖中短剑滑出半寸。 宁知微却把一锭五两银子放到桌上:“我们只买纸,不惹事。” 许掌柜看着银子,犹豫良久,最终将其推回:“二位去别处吧。” 态度坚决得不像生意人。 宁知微收回银子,没有纠缠。二人走出看样间,经过抄纸房时,一名弯腰搬纸的老工匠忽然停住。 他手里的纸垛歪了一下,边角散落满地。 宁知微也停了。 老工匠六十上下,左眼浑浊,右手少了半截小指。三年前宁家出事以前,他是宁府负责采买纸墨的外院管事,名叫何松。 宁知微幼时学写字,用坏的第一支笔便是他找人修的。 “何……” 她只发出一个音,便将后面的话咽下去。 何松低头捡纸,仿佛根本不认识她。两只手却抖得厉害,连续几次都没能把纸页拢齐。 许掌柜在远处喊:“老何,磨蹭什么!” “来了。” 何松抱起纸,经过宁知微身边时,脚步没有停。 他的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姑娘认错人了。” 宁知微站在原地。 叶惊霜看向何松背影,没追,也没有询问。直到离开纸坊,走到无人巷口,她才开口:“旧识?” “不是。” “你说谎。” “嗯。” 叶惊霜没有继续逼问,只道:“他怕有人看。” “我知道。” “纸坊至少有两人监视工匠。许掌柜看院子时,东屋窗后有人退开。” “我也知道。” “你想回去。” 宁知微攥着袖中的纸样:“想。” “现在不能。” “我知道。” 她每一句都答得平静,指节却因用力泛白。 叶惊霜在她身旁站了一会儿,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纸包。 “吃吗?” 宁知微低头。纸包里是两块糖糕,边缘已经压扁。 “哪来的?” “陶婶塞的。说你出门容易忘记吃饭。” 宁知微拿了一块:“你不吃?” “太甜。” “那为何带两块?” 叶惊霜想了想:“她塞了两块。” 宁知微咬了一口,没有拆穿。 两人绕到永安坊后方。河沟结冰,沿岸堆着废弃纸浆和烧过的木框。叶惊霜在灰堆里找到几根纸帘残竹,竹面带着七瓣云纹,不是军粮票使用的六瓣旧纹。 宁知微则在一堆废纸边发现被裁去官印的边角。 纸色新,纤维却故意做旧。 “他们仍在做旧式桑麻纸。” “许掌柜为何否认?” “要么受制,要么参与。” 两人把纸样收好,准备离开。河堤上忽然响起脚步声。 何松推着一辆装纸浆的独轮车走来。他没有看她们,只在经过时让车轮压过一块凸石。车身一歪,一团湿纸浆滚到宁知微脚边。 何松急忙来捡:“姑娘见谅。” 宁知微后退半步。 湿纸浆下面压着一根卷紧的纸捻。 她鞋尖踩住,没有弯腰。 何松将纸浆装回车里,低声道:“宁家不欠我。姑娘也别欠。” 说完推车离开。 宁知微等他走远,才捡起纸捻。展开后,里面写着三行字。 “旧帘未烧。” “每月初八,官差取纸。” “许茂来过。” 许茂,正是两年前病死的王府前账房,也是三张伪造债契上借款人的名字。 宁知微把纸捻收进袖中:“明日就是初八。” 叶惊霜道:“要盯纸坊。” “会连累何叔。” “不盯,线会断。” 宁知微看着河堤尽头那个佝偻背影,沉默许久:“先回王府。让陆沉舟决定。” “你也可以决定。” 宁知微侧头。 叶惊霜神情平淡:“昨夜他说过,任何人都可以提出计划。” “那只是对王府的人。” “你住王府,吃王府的饭,欠王府五两药钱。”叶惊霜道,“算。” 宁知微没有回答。 回府时已近黄昏。 苏听澜正在修那把缺角算盘。她听完纸坊经过,没有安慰宁知微,也没问何松为何不肯相认,只让常福搬来一张新的书案,放到账房靠窗的位置。 “做什么?”宁知微问。 “你的桌。” “我原本坐哪儿都可以。” “从明日起,你是王府账房。月钱二两,先扣药债,再扣伙食。” “罪臣之女不能任宗室府职。” “所以账上写周微。” 宁知微看向叶惊霜。 叶惊霜面无表情:“至少像人名。” 苏听澜把一串小钥匙放在桌上:“只开外账柜。内账没有我同意不能碰。” 宁知微握住钥匙:“为何?” “因为你不肯欠人情。”苏听澜拨动新穿好的算盘珠,“那就欠月钱、饭钱和钥匙。每一笔都有数,慢慢还。” 宁知微低头看着那串钥匙。 回来的路上,她一直捏着那张纸样,纸角被折出一道极深的痕。此刻再想将它抚平,已经恢复不了原样。 她把纸放进自己的新抽屉。 “苏管家。” “说。” “桌子太旧,值不了多少。” 苏听澜抬眼:“嫌旧?” “不是。”宁知微将钥匙收好,“只是先记清,免得以后多还。” 苏听澜笑了一声:“像个账房了。” 宁知微坐下试了试桌面。左边桌腿略短,写字时会轻轻晃。她正要找纸垫,苏听澜已经从缺角算盘旁抽出一块薄木片塞进去。 “这桌原本是我的。”苏听澜道,“十六岁时第一次独自做王府年账,就坐这里。” “为何给我?” “因为你比我坐得稳。” 宁知微没有道谢,只把永安坊纸样、何松纸捻和许茂线索依次摆入抽屉。抽屉合上时,那些无处安放的旧事第一次有了一个明确的位置。 桌旧,钥匙也轻,却比藏身账柜时安稳得多。 她终于有了座位。 窗外,叶惊霜悄然离开。 她要在明日初八以前,查清是谁来永安坊取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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