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第0636章 春雪消融见新芽 老狗梦里又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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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来得悄无声息。 巷子里没几个人放鞭炮,偶尔远处传来几声闷响,被风一吹就散了。张婶在门框上贴了一副春联,红纸黑字,是她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墨迹饱满,上联是“岁岁平安”,下联是“年年有余”。横批贴歪了,她也没扶正。阿黄趴在藤椅上,看着张婶忙进忙出,尾巴尖在扶手上轻轻扫了两下。 年夜饭张婶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豆腐汤。她把每样菜都拨了一点,放在豁口碗里,端到藤椅旁边。阿黄低头闻了闻,吃了几口红烧肉,又舔了两口汤。然后它抬起头,看着张婶。 张婶坐在沙发上,端着碗吃饭。电视开着,春晚的歌舞节目热闹得很,但她没在看。她在看阿黄。阿黄也看着她。一人一狗隔着半个屋子对视了几秒。 “吃啊。”张婶用筷子指了指碗,“过年呢。” 阿黄又低头吃了几口。然后它从藤椅上跳下来,走到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缝。张婶知道它在干什么。老李在的时候,年夜饭的饺子煮好了,老李会先盛一碗放在门口,说“敬祖宗”。阿黄那时候不懂,以为那碗饺子是给它留的,冲上去就要叼。老李一把薅住它的后颈,说“这是给祖宗的,你的在锅里”。阿黄挨了薅也不恼,摇着尾巴蹲在旁边,等老李祭完祖宗,把饺子端下来,倒进它的碗里。 张婶犹豫了一下。她从碗里夹了一个饺子,走到门口,放在门槛上。 “敬祖宗。”她说。 阿黄看着那个饺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它转身走回藤椅,跳上去,趴下来。它没有去叼那个饺子。张婶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鼻子酸。她知道阿黄明白了——那个饺子,不是给它的。 春节那几天,巷子里人来人往。年轻人回来看老人,拎着礼盒,脚步匆匆。阿黄趴在张婶屋里的藤椅上,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巷口有小孩放摔炮,啪的一声,阿黄的眼皮跳一下,但身体没动。它已经老到懒得动了。 初三那天下午,张婶出门买菜。门没锁,留了一条缝。阿黄等了半个时辰,忽然站起来,从藤椅上跳下来。后腿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它稳了稳,慢慢走出门。 巷子里铺着一层薄雪,被行人踩得乱七八糟。阿黄沿着墙根走,步子很慢,后腿拖拖拉拉的。它走到老李的院门口,用鼻子拱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没人。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枯叶,在风里微微打颤。藤椅还在老位置,上面搭着张婶那块油布,油布上积了一层薄雪。阿黄围着藤椅转了一圈,在四个腿旁边分别嗅了嗅。然后它走到槐树底下,蹲下来,仰头看。 树上有一个鸟窝。是夏天的麻雀筑的,秋天麻雀飞走了,窝还在。窝里没有鸟,空荡荡的。阿黄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用爪子刨了刨树根旁边的雪。雪底下是冻硬的泥土,刨不动。它刨了几下就停了,蹲在那里喘气。 张婶买菜回来,发现阿黄不在屋里。她吓了一跳,碗都来不及放,跑出去找。推开老李院门的时候,看见阿黄蹲在槐树底下,身上落了一层雪。 “阿黄!”张婶跑过去,蹲下来拍掉它背上的雪,“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冻坏了!” 阿黄没有动。它看着槐树,眼神很安静。张婶顺着它的目光抬头看了看——鸟窝。空鸟窝。风把枯叶吹得哗哗响。她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老李生前说过的一件事。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槐树上住过一窝喜鹊。每年春天喜鹊回来,他媳妇就高兴,说“喜鹊叫,好事到”。后来媳妇走了,喜鹊也不来了。老李说这些的时候在笑,但张婶听出了笑里的别的东西。 阿黄蹲在槐树底下,不肯走。张婶拉不动它,只好回屋拿了一条旧毯子,给它披上。然后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槐树旁边,陪着阿黄。 雪又落了。一片一片,从灰白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阿黄的背上,落在张婶的膝盖上,落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张婶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话。 “阿黄,我给你讲个事。”她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你爹年轻的时候,在这条巷子里住着。那时候我还没嫁过来,他媳妇刚走。他一个人带着个奶娃娃,又当爹又当妈。白天去厂里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邻居都说他一个大男人撑不住,劝他把孩子送回老家。他不肯。” 阿黄歪了歪头,看着张婶。 “后来孩子大了,出去念书,就剩他一个人。他退休那天,在巷口买了一斤猪头肉,一瓶二锅头,坐在院子里自己喝。我问他高兴不,他说高兴,终于能歇歇了。但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屋里哭。” 张婶擦了擦眼角。 “你爹是个硬骨头。一辈子没求过人。唯一一次求人,就是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帮我看着阿黄”。” 阿黄把脑袋靠在张婶的膝盖上。这一次它靠得很实,整个脑袋的重量都压上去了。张婶伸手摸它的耳朵,摸它的脖子,摸它瘦得硌手的背。她摸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老李当初摸阿黄那样。 雪越下越密,把整个院子都蒙了一层白。张婶坐得腿都麻了,正准备起身回屋,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鸟叫——喳喳喳,喳喳喳,连着好几声。她抬头看,槐树上那个空鸟窝旁边,落着一只灰喜鹊。喜鹊的尾羽长长的,在雪里格外显眼。它站在枝头,歪着脑袋看了看树下的人和狗,然后抖了抖翅膀,钻进窝里去了。 张婶愣住了。 阿黄也愣住了。它站起来,仰头看着树上的鸟窝。尾巴慢慢翘起来,轻轻地摆了两下。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院门口,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婶。 张婶懂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跟着阿黄往家走。 那天晚上,张婶在灯下织毛衣。毛衣快织完了,只剩两个袖子。阿黄趴在藤椅上,闭着眼。张婶织了几针,忽然听见阿黄在梦里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小狗撒娇时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她放下毛衣,凑过去看。阿黄的嘴角微微翘着,前爪轻轻刨动,耳朵一抖一抖的。它在做梦。 张婶没有叫醒它。她坐在旁边,看着它做梦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张婶把老李的藤椅搬到了院子里。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阿黄趴在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张婶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织最后几针毛衣。 巷子里有人走过。是隔壁王大爷,拎着一袋橘子。他看见张婶在院子里,隔着矮墙喊了一声:“张婶,过年好!” “过年好!” 王大爷往这边走了两步,看见了藤椅上的阿黄。他愣了一下。 “这不是老李的狗吗?还活着呢?” 张婶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活着呢。” “老李走了快一年了吧?这狗也是够犟的。”王大爷摇了摇头,“我家的狗上个月死了,老死的。埋在后院了。” 张婶没说话。阿黄也没动。王大爷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 张婶低头继续织毛衣。最后两针收完,她把毛衣抖开,看了看。藏蓝色的,领口收得紧,袖子长短正好。她站起来,走到阿黄跟前。 “来,试试。” 阿黄睁开眼,看着张婶手里那件毛衣。张婶把毛衣展开,从阿黄的脑袋往下套。阿黄没有反抗,任由她把毛衣穿好。毛衣有点大,但裹在它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正好填满了那些凹陷的地方。藏蓝色衬着阿黄灰黄的毛,显出一种奇怪的精神。 张婶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 “好看。”她说,“你爹就爱穿这个色。” 阿黄低头闻了闻毛衣。毛衣上有煤炉的味道,有张婶手上的皂角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陈旧的烟草味。那是张婶从老李的旧衣服上拆下来的线,掺在新毛线里织进去的。 阿黄闻了很久。然后它抬起头,看着张婶。眼睛里那层浑浊淡了一些,像冬天的冰面下面终于透出了水光。它慢慢站起来,从藤椅上跳下来,走到张婶脚边。这一次它没有把脑袋搁在膝盖上,而是整个身体靠过去,贴着张婶的腿,站着。 张婶蹲下来。阿黄把鼻子凑到她脸上,轻轻碰了一下。温热的、湿漉漉的鼻尖,蹭在她的脸颊上。 “行了行了。”张婶的眼睛红了,但她笑着,“你这狗,还知道亲人了。” 阿黄摇了一下尾巴。不激烈,就是轻轻一摆,像在说“知道了”。 那天下午,张婶把老李院子里的落叶扫了。扫了一堆,堆在槐树根底下。阿黄趴在旁边的藤椅上看着。张婶扫完,拄着扫帚喘气。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走到落叶堆旁边,低头叼起一片叶子,走回藤椅,放在椅脚下。 张婶看着它,没有拦。 一片,两片,三片。阿黄叼了五片叶子,整整齐齐地排在藤椅底下。排好之后,它跳上藤椅,趴下来。太阳照在它身上的藏蓝色毛衣上,把它照成了一个温暖的小丘。 张婶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扫帚。她忽然想起老李以前说过的话。老李说——“狗这东西,比人强。人走了就走了,狗走了,它记你一辈子。” 她看着藤椅上的阿黄。它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阳光暖融融地照着,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早春的气息。槐树上的喜鹊窝里,传来几声细碎的鸟鸣。 春天快到了。张婶在心里想。阿黄能撑过这个冬天,就能撑过春天。撑过春天,也许还能撑过夏天。撑过夏天—— 她没再想下去。她放下扫帚,走进屋里,开始熬粥。今天熬的还是小米粥,放了红枣和山药。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漫了满屋。张婶盛了一碗,端到院子里。阿黄闻见粥香,睁开眼。 “吃饭。”张婶把豁口碗放在藤椅旁边。 阿黄从藤椅上下来,低头吃粥。张婶蹲在旁边看它吃。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瘦小的人影,一个更瘦的狗影,叠在一起。 巷子外头,有小孩在跑,有自行车铃铛在响,有谁家窗户里传出评书先生沙哑的嗓子。日子还在过。不快不慢,不悲不喜。 阿黄吃完粥,抬起头。它舔了舔嘴角,看了张婶一眼,然后重新跳上藤椅。张婶看着它安顿好自己,忽然说了一句话。 “阿黄,你爹要是能看到你这样,肯定高兴。” 阿黄没有回应。但它把脑袋搁在扶手上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噜。那个声音很满意,很安心。像一只狗找到了可以打盹的地方,像一个人终于回了家。 风吹过来,把落叶堆上的一片叶子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藤椅扶手上,正好落在阿黄的前爪旁边。阿黄睁开一只眼看了一下,没有动。它把那只爪子往叶子旁边挪了挪,像是给叶子让了个位置。 然后它闭上眼,继续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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