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翁法罗斯内的一个月时光,林思和来古士走遍了整个翁法罗斯。
他不需要向导,也不需要介绍。
三百年的岁月,都写在这片大陆的每一道砖缝里。
有些地方他停下很久,有些地方,只远远望一眼。
他在多洛斯的酒馆里,听吟游诗人讲故事。
这一个月,他也见过很多年轻人。
他们不认得凯撒,也不认得他。
他们只认得眼下的日子。
他看到了丹恒。
那位无名客,正带着如今的同伴们,在黑潮的边缘搏杀。
林思远远看着那道身影。
三百年过去,那张脸依旧年轻,眼神却比初见时沉了许多。
而他如今的同伴们,也在四处奔波,替丹恒寻找星和瓦尔特的下落。
林思没有上前。
他只是在远处看了很久,直到丹恒带着同伴撤进营地里,才转身离开。
他看到了缇宝。
那个小小的身影,如今亲手拉起了“泰坦母亲”的教派。
她站在神像下,把预言改写成让民众相信更好明天的模样,虔诚的信徒们念着她编好的祷词。
有信徒抱着孩子在神像前,缇宝摸了摸孩子的头,说了句什么。
孩子笑了。
他看着那张稚嫩的脸,想着这三百年来,她大概也学会了很多。
神像底下,还摆着几束新采的花。
也不知道是信徒放的,还是她自己放的,被改写过的那几行预言,字迹都还是新的。
他看到了悬锋城的王,欧利庞。
他一字一句地教自己的儿子,何为王者。
不是生杀予夺的权柄,不是万人之上的荣耀。
而是该退的时候退,该守的时候守,该扛的时候,一步也不让。
万敌问,
“父亲,什么叫退?”
欧利庞没有立刻回答,指了指城墙上那道旧伤,
“就像它。”
父子俩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万敌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欧利庞也不急,一遍,又一遍。
悬锋城的城墙上,还刻着旧日的伤痕。
那是纷争火种曾经燃烧过的地方。
他看到了风堇。
她和昏光庭苑的人一起,挨家挨户地给人看病。
药箱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她却走得轻快。
走到哪,笑声就带到哪。
有位老人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着感激的话。
风堇笑着摆手,
“老人家,一定要养好身子呀!”
她给一个孩子喂药,孩子嫌苦,扭着头不肯张嘴。
风堇也不哄,笑着捏着孩子的鼻子,一勺下去。
昏光庭苑的人喊她,
“风堇,东街的老爷子又来了。”
她应了一声,
“来了来了。”
背起药箱就走。
昏光庭苑的人在她身后,忙忙碌碌地熬药、分诊,井井有条。
他也看到了白厄。
此时的他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于是,他去找了那刻夏。
工坊里,那刻夏正在灯下描一张图纸,头也没抬。
白厄在他旁边坐了很久,才开口,
“老师,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那刻夏听完,把图纸卷起来,
“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先做手中的事。”
“我手中没有事.....”
“那就去给风堇帮忙,她那忙不过来。”
白厄走出工坊时,那刻夏送到门口,把一卷纸塞进他怀里,
“看完再来找我。”
林思只看见白厄走进那刻夏的工坊,又走出来。
他进去的时候,肩是垮着的。
出来时,少年拍了拍衣角的灰,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他还去看了荒笛和吉奥刻勒斯的墓碑。
它们被葬在奥莱诺斯的地底。
墓前很杂乱,奥莱诺斯因为失去了吉奥刻勒斯和荒笛,以及那一战让龙骑兵元气大伤,奥莱诺斯被黑潮侵蚀殆尽。
所以此处,只有黑潮造物,鲜少会有人前来。
碑上刻着名字,还有简短的墓志。
林思没有细看那些字,只是把目光放得很轻。
角落里,还放着一束早已干枯的花,也不知是多久以前留下的。
碑前的土被人踩实了,又长出几根草。
他在碑前看了一会儿,最后轻声说了句,
“两位,辛苦了。”
没有停留太久。
他也去了哀莉密谢。
那里也早已被黑潮侵蚀。
虽然全翁法罗斯都恢复了黎明,但那里只剩下了废墟,和游荡的黑潮造物。
唯独新冥界,他始终没有踏足。
来古士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去。
他也没有解释。
而这一天,命运三相殿。
林思推着轮椅,缓缓驶入殿中,来古士依旧在他身旁,寸步不离。
他来到了岁月神殿,刚一踏入,就有一个声音响彻。
“歪比歪比,歪比八波!”
林思嘴角抽了抽,看向来古士。
来古士会意,轻声翻译,
“你来了,天外之人。”
林思有些惊讶,
“你知道我?”
欧洛尼斯的声音轻柔而虚弱,
“岁月会记录一切。我当然知道。”
“当时的凯撒,并不是刻法勒的人子。”
林思沉默了一瞬,他笑了笑,
“那你也知道,我此次前来,是要做什么了?”
欧洛尼斯沉默了片刻,良久,祂才有些吃力地回答,
“当然。”
“我会给予岁月的火种。”
“它可以助你,回到过去。”
林思轻轻摇了摇头,
“不,你没必要把火种给我。”
他说着,看向来古士,
“我想我应该是用不了火种的吧?”
来古士轻轻点头,
“是的,林思先生。您无法使用任何火种的权能。”
“不仅仅是因为您不是黄金裔,也因为,您当时的行为,使您不能自己掌握任何虚数能量。”
林思点点头,看向神殿的天花板,
“听到了吗,欧洛尼斯,你给我我也用不了。”
“那该怎么办....”
欧洛尼斯的声音,似乎有些茫然。
林思忽然有些想笑。
他也不急,推着轮椅,在殿内慢慢转了半圈。
他笑着,给她讲了一件事。
“我曾遇到过一位忆者。”
“也就是和你一样的,记忆命途的行者。”
“她也和你一样,只想记录。”
“所以我问了她一句:为什么不能同时成为,创造记忆和收集记忆的人呢?”
“欧洛尼斯,你也可以为翁法罗斯创造出属于你自己的记忆。”
神殿里安静了下来。
那团光芒缓缓流转着,像是陷入了漫长的思索。
良久,欧洛尼斯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创造记忆。”
“我也可以......创造记忆吗?”
林思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那片光芒。
殿外,风穿过廊柱,发出低低的呜咽,片刻后,他推着轮椅,缓缓向外驶去。
身后,那道虚弱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属于虚弱的颤抖,
“创造记忆......我会试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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