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阵，那边才爆发出不敢置信的问话。 “你说什么？”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去找那些没用的东西！” 光幕朔远被切断。 高举旗帜的人理解不了这种行为背后的驱动力。 他们把生存与毁灭挂在嘴边，企图把宇宙的重量压在别人肩上。 但对于某些人而言，世界原本就只有那么一丁点大。 朔远转身将散落在通讯台上的杂物推开，快速的收拾起衣物，那件带有高级将领标志的制服被他丢进焚化炉。 引擎拉起，星舰脱离荒星浑浊的大气层。 目的地是第十二数据中心。 …… 原本繁华的核心星区早已在持续十几年的推进下沦为废墟，曾不可一世的联邦堡垒布满深坑与裂痕。 战乱的大背景下，每个人都在拼命抢夺武器，抢夺能源，抢夺活下去的资格。 没人会耗费精力跑到半毁的建筑里去翻找无关紧要的文明资料。 对于急需填充弹药的难民来说，一万本古早地球文学连一把微型电磁炮都换不来。 朔远走到操作台前，输入只有自己知晓的密码。 进度条在屏幕上跳动。 数据还在，私密文件夹也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 朔远伸出手从贴身的内衬口袋里取出灰蓝色的记忆晶体，记忆读取设备将这块石头同旁边的终端连接在一起。 他把名为《银河系跨文明小说演变及爽文套路分析指北》的文件夹整个拖拽进晶体的数据缝隙，顺带着，将自己先前整理的文明记录也打包压缩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朔远将晶体摘下。 他找了根足够坚韧的黑色金属细绳，穿过晶体边缘的孔洞，将其做成了一条简单的挂坠。 其实就该这样。 带她出来就是为了让她看这些。 不用管洛雯发什么该死的任务指令，不用砍起来没完没了的外星虫子。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十几年战乱，原本被联邦大军强行镇压的异星人在角落里重新冒出了头。 不仅是抢地盘，这帮家伙在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弄出了不少新东西。 毕竟生活这么压抑，总得找点发泄的口子。 星际网路虽然断断续续，但各个偏远星系的临时论坛倒是活跃得很。 朔远靠坐在驾驶座上，浏览着星区热点版块。 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几篇爆红的异星文字。 《我获得了超级金手指：从废土到杀穿联邦指挥部》 下面跟帖的回复盖了几十万层。 大部分都是些流亡的外星生命在里面尽情抒发自己对人类军队的痛恨与怨念。 主角在故事里靠着天上掉下来的神秘系统，把一个个机械军团揍得落花流水。 越过这篇，下面还有个更新频率很高的话题。 《如果把我塞进那个大罐子里：关于上传意识后在虚拟世界当神王的幻想记录》 这大概是一个向往逃避现实的写手敲出来的东西。 全文都在憧憬不用再受肉体折磨，在意识空间里想要什么就能捏出什么。 这些粗糙又充满妄想的文字，完全抛弃了基本常识，毫无逻辑可言。 但朔远看着看着，就把这些文全部点了收藏。 这不就是朔离以前整天嚷嚷着要找的“爽文”吗？ 以前自己总嫌这种东西没营养，逼着她早睡，逼着她吃营养液。 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既然她喜欢，那就该多弄点。 只是这些断更的状态实在让人看着心烦。 朔远关闭网页，敲进了作者的IP追踪代码。 半天后，偏远恒星星环边缘的某个地下交易市场。 角落里不起眼的一个棚子开着半扇门，科拉星人正蹲在光幕前疯狂敲打着键盘。 它就是那个在网上宣称要杀穿联邦部队的作者本尊。 光线被来人高大的身躯完全遮挡，黑衣青年站在棚子门口。 科拉星人敲击键盘的手指僵在半空，头顶的触角疯狂抖动。 “你想干什么！！” 它结结巴巴地用不怎么熟练的通用语哆嗦着。 “那些东西都是我瞎编的，我是良民，中心星系的战争我根本没参加！” 但，站在阴影里的来访者并没有如它想象般拔出武器。 朔远轻轻偏了下头，视线在那行字上停留。 “这里的设定不合理。” “啊？” 科拉星人张大了嘴。 “那个指挥官既然已经启动了护盾，你的主角凭什么用一把普通的链锯就能把他劈开？” 他指出明显的逻辑漏洞，表情严肃。 “这一点都不合理。” 科拉星人浑身僵硬，不知所措地点头。 “我……我马上去改！” “可以改用空间折叠技术反制。” 朔远给出自己的修改建议，他走近半步。 “昨天那章为什么断在那里？” “……太累了，没灵感。” 外星人缩进了角落。 “写。” 言简意赅。 在死亡视线的逼视下，科拉星人咬着牙拼命敲击起来。 它这辈子加起来都没有现在码字的速度快。 接下来的一整年，这样的场景在很多个不知名的角落反复上演，所有被“拜访”的外星人在他离开后都要虚脱上好几个星期。 朔远带着朔离走过没有硝烟只有故事的宇宙，就当做是实现了她当年靠在床头随意嘟囔要游历星海看小说的念头。 …… 时光平缓地推进，一处名叫深蓝眼泪的中转站。 这间开设在陨石背面的星际酒吧环境还算不赖，形形色色的逃亡者挤在沙发区低声交谈。 挂在酒吧前端的中央荧幕忽然发出刺耳的提示音，原本播放星际黑市行情的画面被强行切断。 闹哄哄的酒吧瞬间安静。 画面转向一处全封闭的纯白空间，地球联邦的前任最高执政官安静地跪在场地中央。 洛雯身上套着专门用来限制顶级重犯行动能力的束缚衣，黑色锁链将她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周围站着一群全副武装的文明联军士兵，枪口齐刷刷地抵着她。 反叛联军攻破了最终的防线，名为“归一”的宏大计划在众人的惊恐与抗拒下土崩瓦解。 但镜头切近时，并没有捕捉到他们渴望的忏悔或者是狼狈。 那张面孔上连半分惧怕的痕迹都找不到。 洛雯安静地直视着前方的镜头，就像坐在自己办公桌后面一样从容。 酒吧里传来某人恶狠狠地咒骂。 “这个想要毁灭宇宙的疯子总算遭报应了。” 朔远坐在角落的高脚凳上，端起玻璃酒杯喝了一口。 这是执政官的处刑直播。 全星海每一个接入网络的终端都收看着这场属于旧日神明的落幕。 画面里，走上前的联军统帅宣读着长得望不到头的罪名。 从强行启动上传，到派遣复制体实行单方面抹杀…… 长达数十分钟的数落完毕。 站在审判位上的人看向洛雯，发出最后的询问。 “对于这些指控，洛雯，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安静的黑瞳微微抬起。 洛雯眨了眨眼，她温声开口。 “啊，确实有想说的，我感觉很可惜，我不是被选中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浅笑，语气无奈。 “不过更可惜的，果然还是我做不到最好，让她看笑话了。” “现在，我也来履行我的承诺了。” 高能粒子光束在枪管内汇聚。 “砰。” 朔远放下酒杯。 这个时候他才完全明白过来，为什么当年她只问他要了一个轻飘飘的承诺。 原来她早就知道这一切都会结束，只是要把一切交接给他。 青年转身离开酒吧，酒吧里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着画面，没人回头看一眼他。 属于执政官的时代消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