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盛世

第二章 初入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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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灵村田狭人多,分好几个聚落。从老宅到社学要走近半个时辰路。 陈砚之身体初愈,又兼古人鞋子不分左右脚的,容易崴脚。 无暇欣赏山山水水,他路上走走停停,歇了好几次。 三叔扛着课桌椅气也不喘地带陈砚之来到了社学。 三叔边走边与陈砚之介绍:“这位邱夫子可是进过学的,与教谕都是相熟的。” 陈砚之了解,进学就是进了官学,对方是秀才。 这社学是建在原先的陈氏祠堂里,外面草草搭了个篱笆,一株高大的古榕荫庇着这里。 四周竹林,溪流,丘陵。 梦开始的地方——陈砚之默默心道。 “砚囝,快跟我进来!” 将目光收回,陈砚之随三叔进门,课桌椅被放在门外。 三叔给塾师递了纸片。 塾师看了陈砚之一眼,三叔在他身旁殷勤地说着什么。 陈砚之隐约听到【看在大夫人的面上】等言语。 塾师听了眉头皱了皱,又看陈砚之双手空空,似不愿收留。 他伸手召了召,陈砚之走到他面前。 陈砚之打量对方,四五十岁光景,戴着桶子样抹眉梁头巾,身穿宝蓝色直裰。 三叔立即道:“砚囝,叫邱夫子。” 陈砚之道:“夫子!” 邱夫子也打量着他,点点头道:“你爹爹是举人,我恐萤火之光照人不亮,辜负了你爹爹的美意。” “再说我这是乡下斋,比不得你人家斋。” “你还是回去吧!” 福州话里,斋是学校,上学叫去斋。 乡下斋是村塾,人家斋是家塾,城里官宦子弟读的。 陈砚之心道,可以自己读家塾这条路已经断了,而且对方哪有三叔所言,看在姻亲份上照拂的意思,这明显是一言不合就要走人。 陈砚之道:“学生大病初愈,头脑昏沉,原不敢即入学,但思光阴不可废。” “夫子是进过学的秀才,学生私心仰慕已久。若夫子不嫌弃,且容学生暂列末座听几日书,待身体全安、家母束脩送到,再行拜师大礼。” 这一番话听得邱夫子和三叔都是惊讶不已。 邱夫子心道,一个大人说话都未必有这么周全,这十岁孩童…… 邱夫子道:“也罢,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我这里的规矩,新生入学,束脩一石新谷,次年,一担半。” “到了开讲四书时则要另算十石新谷。” “三年一馆,九年三馆,通达者,可不拘年限。” “三馆粗识文字,二馆可作文,一馆可科举。” “你要学到几馆?” 陈砚之答道:“一馆。” 邱夫子稍露满意道:“善。” “既父母不在身边,拜师之礼便免了。但束脩之事看在你三叔面子,下月十五前需办来。” 说罢对方从案上取了书物来道:“初馆先学孝经,再习千字文,此一份红底簿子用作习字之用。” 陈砚之正要伸手接过,却见对方将手收了回去。 一旁三叔问道:“夫子,多少钱?” “一百钱!” 可以理解,课本费不在束脩之内。 “可否赊欠?” 邱夫子摇了摇头。 三叔狼狈地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才令陈砚之有了课本。 塾师道:“教毕千字文,还需一担米。学毕便可出馆了。” 陈砚之道了句是。 这社学除了祠堂正屋外,还有左右厢房也作了斋。 这样的社学被称作大斋。 三馆二馆都在左右厢房,一馆人最少却能在祠堂正厅。 祠堂正厅光线最好,也最宽敞,是留给往科举之路冲刺的蒙童使用的。 至于三馆、二馆大约基础班或者是兴趣班,安排在左右厢。 陈砚之刚来到厅堂右侧厢房,却听喧闹声仿佛要溢满而出。 两个学生正在堂上用竹枝相互击剑,见了外人来也不理会。 陈砚之从窗户看去,大多蒙童年纪都比自己大,也有一些与己年纪相仿的蒙童。 陈砚之本以为要入馆,三叔却道:“先去见先生!” 陈砚之来到三馆外,却见一名三十多岁的塾师正在打五禽戏。 三叔拉着陈砚之站在一旁,低声道:“社学就两名塾师,邱夫子教一馆的,他与大夫人是亲戚。” “三馆二馆的都由这位陈先生教导,是咱们本家。” 这位年轻塾师看到了三叔,当即笑着走到二人面前。 对方和邱夫子一比没什么架子,当然三叔在他面前也没在邱夫子面前的拘束。 “陈夫子!”陈砚之叫道。 年轻塾师在陈砚之面前笑着道:“社学只有一个夫子,你称我先生便是。” “先生。” 三叔道:“束脩的事,还望通融一二。” 陈先生为难地道:“这怕是难办,我一会与夫子说说,你们先入学。” 说罢陈先生继续打五禽戏。 又回到喧闹嘈杂的三馆,三叔帮着陈砚之将课桌搬进了厢房里,从门前入一直搬到厢房最末的位置。 厢房狭小且光线昏暗,却挤了二三十名儒童。 学堂上的蒙童们继续打打闹闹,嬉嬉笑笑,数人追逐在玩跑跑抓。 陈砚之心道,邱夫子在一馆听不到也罢了,陈先生就在门外也不作理会,真好生静气。 陈砚之随着三叔走向课桌,这里蒙童好似都不将读书视作一件正儿八经的事。 现在他们都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这位似从城里来的学生。 搬好课桌椅三叔就走了,陈砚之从包裹里取出文房四宝放在桌上。 啧啧! 一阵惊叹声在耳边,陈砚之转过头,左右蒙童们看着自己精笔墨纸砚,都发出啧啧的羡慕声来。 陈砚之见了几个儒童的用具,笔头光秃秃的,数人合用一砚台,纸是稻草纸,难怪他们羡慕。 不久陈先生走进三馆,馆内方才安静了一些。 先生在课堂上教字,中央是块白漆木板,墨笔写后可擦掉再用,上面写的是【律吕】两字。 下面的蒙童听得不仔细。 陈砚之方知道邱夫子所在算是大斋。 三馆除了收像自己这般早来晚归的通学生外,还有每隔二三日来塾听讲、呈送作业请塾师批改的与课生。 大多数人所求就是读个三馆,粗识文字即可。 难怪课堂纪律这般。 教授了【律吕】字的写法后,蒙馆学生逐个轮流抱书走到先生跟前。 因为每个人学习程度不一样,先生会根据他们所学不同,教蒙童《孝经》或千字文。 有的教几句,半页或一页,然后朱笔在书上按句读圈断。 先生念一句,学生跟一句,学生跟到能读为止。 轮到陈砚之时,陈先生仔细打量了陈砚之一眼,对方谈吐气质确实不同,一眼便看出与村中蒙童不同之处来。 “听说你之前读过两年人家斋!” 陈砚之点点头,准确说是四年。 陈行台梦见祖宗托梦后,在陈砚之六岁时便请西席在家中对他教导读书,所以准确说是四年。 陈先生道:“这发蒙是相当早了,乡下人家都是快十岁方送至社学来。” “写几个字看看!” 陈砚之现在变成了十岁儒童,身上气力不够,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陈先生看了皱眉心道,写了四年字也就这般,看来平日疏于下功夫了。 “孝经读了吗?” 陈砚之在记忆里搜罗了一番,摇了摇头道:“不曾,只读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家诗读了一半。” 陈先生道:“本斋发蒙读孝经,千字文,你既是未读孝经,便跟着我读起。” “书算我借你的,可以拿回去读。” 各私塾的发蒙读物不尽相同,有的是三百千(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或是三百千千(千家诗),有的是孝经,千字文等。 陈先生抑扬顿挫道:“仲尼居,曾子侍。念!” 陈砚之跟着念道:“仲尼居,曾子侍。” 陈先生道:“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陈先生看了陈砚之一眼继续道:“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陈砚之念完,陈先生便合上了书对他道:“今日便念到这里,你将这三句背下来。” “明日再背给我听。” 就这? 陈砚之心底念叨,不过面上没有异议,向陈先生恭敬地行礼回到了自己课桌上坐好。 看着课本,陈砚之有些恍惚。 靠近中午,有些儒童已是趴着小憩。 他打小精力过人,且从没有午睡的习惯,晚上睡眠特好着枕就睡,能睡十个小时以上。 这两项长处让他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陈砚之看着窗外天边的云彩,榕树间隙间透来的光影,怔怔地出神。 陡然一阵大风吹来草木清香盈满室内,风拂过稚嫩的面庞。窗外树叶沙沙作响,案上书卷毫无目的地翻动,少年茫然地枕着胳膊。 读书时那熟悉的午后场景,在梦里曾无数次出现。 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现在就可以了。 再少年的陈砚一直对读书之事,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工作后被同事们笑作是个奋斗比。 他们不知道大雨里没有伞的孩子只能奋力奔跑的艰辛。 尽管后来不断走向更高岗位,他仍向新进的同事们强调读书努力的重要性。没错,通过读书来跨越阶级已经越来越难,但仍是他这样没有背景的寒门,能够出人头地的途径。 而论读书,又有哪个时代能像当下这样有性价比?那是真切能改变命运的。 对于眼前能坐在教室内读书,陈砚之突然觉得既熟悉,又温馨。 读书时光的珍贵,离开校园后才懂。 翻开孝经,陈砚之还没用一分钟,便将这三句背下了。 以他的阅历而言,读懂这些文字根本没有难度。更何况他现在不仅有上一世的毅力见识,还有孩童那等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记忆力。 正细想间,有人突然朝他的课桌一撞,桌上的狼毫笔朝桌下滚落。 陈砚之手疾眼快将坠落半空的狼毫笔抓在手中。 文房四宝价值不菲,他现在兜里一文钱都没有,弄坏了真不知如何是好。 陈砚之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撞自己课桌的人,大他三五岁模样,一脸狡猾蛮横。 对方见陈砚之瞬间抓住了笔,有些意外,又狡黠地笑了笑,也没说什么荡到其他桌去和人说话。 陈砚之知对方是故意的,只是为什么要惹自己。 “喂,城里来的……” 陈砚之转过头,看向桌旁一位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儒童道:“好心提醒你一句,丁大是塾中一霸,你可别惹他。” 陈砚之点点头。 对方没打住话题道:“我也是本家,你爹是谁?以前没见过你。” “原来自家兄弟啊。” 陈砚之点点头,并没有自报家门。 陈光并没有注意,而是叮嘱道: “这丁大仗着比我们大几岁,因家里宠溺,不愿下田干活吃苦,便在斋里读书,这么多年都不能去二馆。” “碰到他以后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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