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饭,众人便围坐在一起闲聊叙旧。
“嘎吱——”
木门被挤开一道缝隙,一只大黄狗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那闲适的步子,分明是将这儿当作自己家了。
苏大以为是不知哪儿跑进来的野狗,正欲赶它出去,却听苏缨淡声道:
“我们已经吃过了,你今夜便饿着吧。”
大黄瞬间耷拉下脑袋,神气不再,无精打采地伏在苏缨脚边。
众人这才明白,这原是条有主的狗。
阿恒和秀秀看着这只大黄狗满心欢喜,却又怯怯地不敢上前。
苏十一倒是不怕,抱住大黄的脑袋一顿揉搓,她仰头望向苏缨,出声央求:
“七姐,晚饭还余下不少,我去盛些喂它好不好?”
大黄明显听懂了,一同拿那双水汪汪的眼珠子看着苏缨。
得了苏缨应允,苏十一便领着大黄往灶房去,阿恒和秀秀也一同追了过去。
见时辰不早了,苏母道:“你们一路车马劳顿,早些歇息吧。你的那间屋子是早就布置好的,添床铺盖被褥便能睡。赶明儿,我再上街添置些日用物件。”
苏父席间吃了酒,说话含混:“对......既然回家了,只管安心住下,旁的......由我们置办。”
苏缨摇头:“我们只暂住几日,不用费心添置东西。三郎的身子需要静养,我们打算另置一间院子。”
这番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连裴修也愕然转头望向苏缨。
他满心以为,苏缨在外漂泊十年才回到家,定是想与家人同住的。
不该为了迁就他,而委屈自己搬出去住。
可她话间用的“我们”,裴修不便在人前出言劝阻,只轻握了握苏缨的手。
苏大暗自斟酌片刻,道:“明日我寻个牙人打听打听,看这附近有没有一进的院子出售。住处挨得近,往来方便,跟住在一处也没什么两样。”
这个法子倒是两头顾上了,苏家二老便没再说什么。
当夜,二人在苏宅歇下。
梳洗过后,裴修照例要给苏缨揉腿,被她抬手拦住。
近来,裴修精神愈发不济,一日之中清醒不过两三个时辰,今晚能应付完整场家宴,已经十分不易了。
“我困了,一同睡吧。”
苏缨牵着他的手,将人拉到身侧躺下。
裴修硬撑许久的精气神卸下,眉眼间的病态便显露无遗。
他往下错了错身子,将头埋进苏缨温热的颈窝。
浑身的筋骨骤然一松,满心疲惫消散,再熨帖没有了。
合上眼睛,绵长又轻缓地吁出一口气。
“苏缨......”
“嗯?”
他小声道:“你不要为了顾虑我,委屈自己。”
苏缨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不由莞尔:“只是借你的由头搬出去罢了。何止你的身子需要静养,我也喜静。”
再者说,就算是血脉至亲,携家带口地住在一处,也难免生出嫌隙磕碰。
分开两处住,更轻松自在些。
裴修支起头看她:“当真?”
“嗯。”
苏缨拨开他蹭乱的额发,“等我们搬去新院子,便开始服药,好么?”
裴修眸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重新将头埋进她怀里。
一言不发。
苏缨觉得好笑。
以前是她不愿搭理裴修不时的口出狂言,练得一身装聋作哑的本事。
而今倒被他学了去。
苏缨抬手,推了推他的肩头,却被抱得更紧。
“松开。”
“......”
“热。”
话音未落,一阵凉风拂来。
苏缨看着他手中那把变戏法般出现的蒲扇,一时语塞。
“裴修......”她轻叹。
“......我知道了。”他声音里闷着一股子委屈劲,“我会服药的。”
苏缨托起他的下颌,看着他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憔悴倦色,垂首,覆上他的唇。
柔软的唇瓣轻轻厮磨碾蹭,不带半分情欲,只是温柔的安抚。
裴修并未合上眼睛,在昏暗中看着她微颤的睫羽。
唇上的触感温热干燥,衰败的心力与苏缨的孕身,让他生不出旖旎遐念。
只是这样清浅的相触,便足以抚慰他满心的惶然不安。
自苏缨怀有身孕以来,裴修能明显感受到,她那身冷硬外壳正在慢慢消融。
显露出原本只有他能独占的柔软。
他深知,苏缨的变化源自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尽管这孩子与自己血脉相连,也不免让他生出几分忮忌。
他费尽心机,百般纠缠,才堪堪换来苏缨些许心软垂怜。
可这孩子什么都不用做,尚未出生便坐拥她一腔柔肠。
裴修暗自轻叹。
与其说是忮忌,不如说是艳羡。
艳羡她能栖身在苏缨柔软温暖的腹中整整十月,理所应当地收下她全部的温柔小意。
为此,他甚至生出一点荒唐诡谲的念想。
无法与外人道。
只得沉在心底无人窥见的角落。
他轻轻回吻着她,将满心珍重与言语道不尽分毫的情意揉进其中。
苏缨徐徐掀开眼帘。
一室昏暗潮热,那双盛着万般痴念的眼眸,近乎虔诚地注视着她。
“苏缨……”
他难以自抑地一遍遍低唤她的名字——
你是我存活于世的念想。
是我苟延残喘的缘由。
是我自缚一生的枷锁。
亦是我倾尽所有也要奔赴的归宿。
唇瓣相贴,气息交融,他的声音哑得发颤:
“我好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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