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正烈,换下来的衣物铺在溪边的巨石上,很快便被晒得温热,潮气消散大半。
苏缨在火边烤鱼,最初抓的那条鱼足够她与裴修吃,便将另一条大鱼送给暗卫加餐。
众人方才亲眼目睹,这位看上去清瘦的苏姑娘只手将鱼抛到岸边,当下拎着这条足有二十来斤重的大鱼,不由心生佩服。
顾念他们在裴修面前难免拘谨,苏缨并未相留。
将鱼给了他们,告知要等衣衫晒干了再动身,时间尚且充裕。
待人走后,苏缨回身,又对上怔怔望着自己的视线。
自打从水里出来,裴修就一直拿那双水光氤氲的眸子看着她。
一错不错。
生怕自己从他眼前消失了似的。
苏缨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心下不忍,又缓缓挪了回去。
果不其然,裴修像是读懂了她举动里暗藏的深意,起身凑过来,握住她的手。
苏缨:“……”
天气炎热,不消片刻,二人相握的手心就出了一层薄汗。
“不热么?”她耐着性子道。
裴修轻摇了摇头,“苏缨,我们走吧。”
“不走。”
“……”
苏缨看着他,轻声道:“裴修,我不走了。”
裴修怔然。
好半晌,他才意会了那几个字的含义。
再开口时,声音便有些哑了:“……你惯爱哄骗我。”
苏缨一噎。
这句话……她倒是无法反驳。
“这次不是。”她道。
裴修趁机追问:“那上一次呢?”
“哪一次?”
“……”
裴修泄了气,“总归是辩不过你。”
他有意回避方才的话头。
时过境迁,已成过往。
裴修并不想将过去五年的自己剖开给苏缨看。
里面不止是辗转煎熬的思念,更是深切入骨的绝望。
五年来,他的每一场梦魇,都以苏缨溺亡作为序幕。
清醒时,他还能强迫自己相信苏缨尚在人世。
而梦境并非人力所能控制,只能被迫一次次坠进尽头的黑暗。
彼时,陷入绝望的他宁愿自己此生找不到苏缨,只求她还活着。
在某个不起眼的小城,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
午夜梦回时,兴许也会想起曾经朝夕相伴一载有余的小瞎子。
这便足矣。
可当他看见立在铺子门前的苏缨,满目诧异又心疼地看着他时,瞬间推翻了过往所有的想法。
想触碰她,亲吻她,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哪怕——她的所有妥协和让步都是他费尽心机求来的。
哪怕……她对自己仅仅出于怜悯。
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就好。
甚至,明知自己的存在会让苏缨身陷险境,他仍做不到决然放手。
这些隐秘阴暗的心思,无法剖开摆在苏缨面前。
他终究是配不上苏缨的,裴修想。
不,没人配得上苏缨。
“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纷乱思绪被蓦然拉回,裴修缓缓聚拢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轻声道:
“我在想……明月高悬,清辉是恩赐,亦是放逐。”
苏缨望了望灼眼的日头,神色异样:“哪来的明月?”
“近在眼前。”
六月的天儿,苏缨竟觉寒毛乍起。
“……装神弄鬼。”她语声微顿,“莫不是……方才水进脑子了?”
她去摸他的脉象,瞧不出什么端倪。
可裴修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事已至此……
苏缨快步折返牛车,从里面取出一小袋米。
走到裴修跟前,抓出一捧白米,扬手朝他撒了过去。
米粒砸在肩头,又簌簌掉进衣领,裴修被她莫名的举动惊得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
见他这副反应,苏缨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在她的家乡,孩童夜半啼哭不止,或是有人受惊丢魂,家人便会往其身上撒白米。
是一个广为流传的辟邪法子。
苏缨一边撒米,一边依着记忆念念有词:“冤有头债有主,各路邪祟莫纠缠,快从裴修身上下来……”
裴修:“……”
只愣怔一瞬,他便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苏缨被笑得有些恼了,余下的白米便往他脸上砸:“……再笑牙给你掰了!”
裴修仍笑盈盈地望着她,放轻了声调,自语般低声道:
“这世间,再也找不出比你更有趣的人了。”
苏缨木着脸,“这世间,也找不到比你更古怪缠人爱哭的人。”
“你我这般与众不同,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
堪堪赶在城门关闭前,二人才回到上泉县。
将牛车上的物件卸在铺面,苏缨便指使裴修去还牛车。
“我一个人去?”
“嗯。”
“真让我一个人去?”
“……快走。”
他百般不情愿,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缨拎着包袱往后院去,刚打起帘子,脚步猛地顿住——
槐树下的石凳上,静静坐着一个人。
暮色四合,一轮圆月斜挂天边,冷白的月色将那人的身影晕出一层朦胧轮廓。
苏缨不动声色地摸出藏在袖中的匕首,正欲开口询问,却见那人倏地站起身。
稳了一会儿身形,缓步朝她走来。
随即又似难以自抑般,渐渐提快了步子。
许是走得太急,右脚起落之间,竟透着一分不易察觉的跛态。
一个念头立时从苏缨的脑海里闪过。
没等她细想,记忆中那张英挺张扬的脸渐渐显露在月色之下。
“缨娘……”
那人克制地停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比少年时更为幽深的眸子凝望着她。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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