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号,礼拜二,三月初八。上午十一点,城南分局。
院子里的水泥地让太阳晒得发白。
温则鸣和苏晓棠从法院回来,刚进一楼,值班室的窗口里就有人喊了一声。
“温法医,你来一下。”
值班的朝走廊那头的长椅抬了抬下巴。
“坐了一上午了。问她找谁,她说找那年在殡仪馆拦火化的那个年轻的。跟她说你到市局上班去了,这边有案子才过来,她说那她等等。”值班的说。
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膝盖上搁着一个布包,两只手压在布包上。
温则鸣走过去。
老太太站起来,看了他一会儿。
她比那年矮了一截,背往前弓着。
是张兰的母亲。
“阿姨。”温则鸣说。
“我就是来看看,你还在不在这儿。”老太太说。
温则鸣让她坐,自己在长椅那一头坐下了。
她把布包打开,拿出一个本子,搁在两个人中间的椅面上,手拿开了。
温则鸣翻开。前头的字他记得,字迹清秀,一天一页:几号,买菜多少,水电多少。有几页的页脚上记着一笔:维成加班,留了汤。
翻到出事那天那一页,上午那一行还在:豆角三块五,排骨二十八。
隔了一行,底下接着有字了。字跟上头不一样,一笔一笔压得重。
花圈二百。骨灰盒一千八。车三百。
再往后翻,还是这一手字,写得大,一行占两格,隔几天才记一回:买菜多少,水电多少。最后一行是今天的:车钱两块。
页脚那一格,一页一页都空着。
温则鸣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摆正。
老太太一直看着他的手。
苏晓棠去值班室倒了杯水,搁在老太太手边,站在长椅边上,没有坐。
走廊那头的门开了,进来一个老太太,个子矮,一只手拎着一网兜橘子,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包袱,走得慢。
她走到值班室窗口,冲里头说话,声音很大。
“我们维成那件夹袄,往哪儿送?”
张兰的母亲一只手压到了本子上。她没有往那边看。
值班的也大声答了一句。矮个子老太太把头偏过去,又问了一遍。
值班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上头的地址是早写好的,他出来塞进她包袱的结里,回到窗口,冲这边说了一句。
“王维成他妈。儿子判的无期,在省里的监狱。隔两个月来一回。”值班的说。
王维成的母亲从网兜里掏出两个橘子,搁在窗口上,转过身来,在窗口跟前站了一会儿,才往长椅这边走。
这几步路,她走了好一会儿。
走到跟前,她又从网兜里掏出两个,往张兰的母亲手里塞。
张兰的母亲抬起头,看着她,又看她胳膊底下那个包袱。压在本子上的那只手没有抬。
王维成的母亲把包袱往胳膊底下夹了夹,“吃,甜的。我在街口尝过了。”
她又往前递了递。那只手是抖的。
张兰的母亲把手从本子上拿开,接了。
苏晓棠转过身去了。
王维成的母亲拍了拍那只接橘子的手,拍了两下,拎着网兜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冲这边又说了一句什么。这一句声音不大,没有人听清。
门在她后头合上了。值班的把窗口上那两个橘子拿进去了。
张兰的母亲坐着,两个橘子搁在本子上。橘子不大,皮上有几块青。
一滴眼泪砸在橘子皮上。她拿拇指抹了,又抹了一下。
“她那年就耳背了。兰兰跟她说话,都凑在她耳朵边上。”张兰的母亲说。
过了一会儿,她把橘子装进布包,把本子也装进去,把布包的口系上,站起来了。
她冲温则鸣欠了一下身子,往外走。
“你忙你的。”张兰的母亲说。
温则鸣走到门口,替她把门拉开了。
“您慢点。”温则鸣说。
外头太阳大。她下台阶的时候扶了一下栏杆,走到院门口,往东拐了。
三点半,城南分局二楼。韩东升在墙上那张表跟前站着。
郑海峰从车站回来,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送上车了。碗里多卧的那个鸡蛋,老爷子又拨回我碗里了。”郑海峰说。
郑海峰把饼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掰开了,一人半块。饼是家里烙的,边上烙得焦黄。苏晓棠那一份,他搁在她本子边上。
“上车前塞给我的,说回去就翻地。还问我,那几份保单上别的人,家里都知道了没有。”
苏晓棠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
“又问立本那闺女好不好。我说好好的。”郑海峰说。
韩东升接过自己那半块,没有吃。
五点,经侦转过来一份石永和的笔录。四页,问到骨灰的只有小半页。
苏晓棠从头看到尾,看完拿起电话。常玉香的号码她没翻本子。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通。那头有风,还有人吆喝牲口。
“大姐,还是我,小苏。”苏晓棠说。
“听出来了。我在坡上。你说。”常玉香说。
“您男人的骨灰,有信儿了。”苏晓棠说。
那头没有声音,只有风。
“领骨灰那个人,石永和,我给您念过的。这回他开口了。他说那年领了,照人家交代的,埋在你们村山上那一片土堆里了。”
“埋在哪一个?”常玉香说。
“他说不上来。埋完他就走了,没立东西。”苏晓棠说。
“就他一个人埋的?”
“他是这么说的,就他自己。”苏晓棠说。
那头过了很久才出声。
“那一片我去过两回。”常玉香说。
“我知道。”苏晓棠说。
“那我下回去,一个一个都给他烧上。挨着烧,一个也不落下。”常玉香说。
苏晓棠在本子上记了半行,没再往下记。
“大姐,那两个人拿走的七万八,还在给您追。”
“钱不说了。你们查着了,跟我说了,就行。”常玉香说。
那头有人喊了她一声,她应了。
“我这头还得干活。”
电话挂了。
苏晓棠把话筒搁回去,把那份笔录合上,搁在桌上。
郑海峰把那半块饼往她跟前推了推。
苏晓棠掰了一小块,搁进嘴里。
韩东升那半块饼一口没动。他站起来,又走到墙上那张表跟前。
表翻过来的那一面,第一行还是四月二十三号,后头是郑海峰的名字。
“还有七天。”韩东升说。
“礼拜六我去那家门口转了一圈。那家老太太坐在院门口,一个小板凳,在那儿择菜。儿媳妇出来叫了一声,她就站起来进屋了,板凳也拿进去了。”郑海峰说。
“她胳膊上有没有印子。”温则鸣说。
“隔着院门看不清。天那么热,穿的长袖。”郑海峰说。
“这会儿上门,就把人惊了。”韩东升说。
他拿指节在那一行上敲了一下。
“二十二号晚上,人都得到位。”韩东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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