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容比上官堂想象中年轻,大约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白皙,颧骨微微凸起,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在进屋之后先将上官堂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她袖口和手腕处各停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笑了。
那笑容弧度标准得像是照着镜子练出来的,唇角的翘起幅度恰到好处。
“上官娘子,久仰。”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我是裴容,这别院里的女眷都是我的姐妹。今日劳您替她们看看脉象,您先歇口气,茶在桌上。”
上官堂站起身来朝她微微福了一礼,声音也放得温温软软的:“裴夫人客气了,我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大夫,承蒙您不嫌弃,能替院中的夫人们看看身子是应当的。”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裴容的袖口处——裴容的袖口内侧有一圈暗色的水渍痕迹,像是经常将手探入铜炉附近的热蒸汽中沾到的水汽凝结后留下的。
那是长期靠近水银蒸发源的皮肤才会反复出现的局部湿润痕迹。
裴容本人也在这座充满水银蒸汽的别院中长时间停留,她的皮肤和指甲底部都有轻微的水银蒸汽暴露体征。
她也是被关在这座漂亮笼子里的人,但她同时又是这座笼子的管理者。
别院的监控系统将她自己也反噬了进去。
裴容在正厅主座上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袖口那圈水渍。
她放下茶盏的时候手指在瓷壁上轻轻扣了一下:“上官娘子,我这儿有一位刘夫人,住进来两个月了,身子一直不大爽利,晚上睡不着,白天总说听见有人在她窗外说话。您先替她把把脉?”
上官堂点头应了,被侍女引着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偏院。
偏院的格局比正厅紧凑,一间小小的暖阁中坐着一个穿烟紫色褙子的妇人,约莫四十出头,面色苍白,眼下一圈深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她坐在矮榻上,膝盖上搁着一只小小的木鱼,手里攥着木鱼槌却没有在敲,手指一下一下地捻着槌柄像是捻一串念珠。
上官堂在她对面坐下来,取出那卷丝线搭在她腕间,指尖轻轻压住脉搏。
脉搏细弱而快,沉取无力,浮取则有一种异常的浮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托着不让它沉下去。
她又仔细辨了一盏茶的工夫,指尖松开的时候发现对面妇人的目光正穿过自己的肩头落在窗外某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夫人,”上官堂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她,“您最近是不是总闻到一股铁锈味?或者觉得嘴里有铜腥味?”
妇人攥着木鱼槌的手猛地紧了一下,指节泛白,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上官堂脸上,像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面前坐着一个人。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干涩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你怎么知道?我问过这里的管事,她们都说是我自己鼻子坏了。”
上官堂将那卷丝线收回袖中,从自己的袖袋里取出那只薄胎白瓷瓶,倒了一粒清气解毒丸放在掌心中递到妇人面前:“这是清气解毒的丸药,治水土不服和闷气郁结的。夫人如果不嫌弃,含一粒试试看,嘴里的铁锈味能压一压。”
妇人犹豫了一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粒药丸含进舌下,片刻之后她的呼吸节奏明显缓了下来,攥着木鱼槌的手指也松开了一些。
她看着上官堂的目光中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从深水中挣扎着浮到水面时看见岸上的第一个身影。
上官堂站起身准备退出去的时候,妇人的手忽然从矮榻边缘伸过来,极快地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那片枯瘦的、指节泛青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息便收走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又顺着水流漂远了。
上官堂低了一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留下了一道被指尖划过的痕迹——那人在她手背上写了一个字。
容。
裴容的容。
她将手背收进袖中拢好,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朝妇人微微点头便退出了暖阁。
侍女等在门口,见她出来便引她回了正厅。
她在跨进正厅门槛的时候将手背上那个字在心里默写了一遍。
笔画纤细,指尖力道轻得像怕被人看见。
那位刘夫人在告诉她一件事:裴容本人也在中毒,刘夫人看见了裴容衣袖下的手腕有同样的青紫色血管浮现,她在中毒后也出现了幻听和幻视。
别院的管理者无法独善其身,她在这座系统中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一位女眷都长,水银在她体内的沉积量最大。
裴容也在缓慢地走向神志混乱和自戕的边缘。
上官堂在正厅重新坐下来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这一次她将那粒嵌在茶盏底壁凹槽中的蜡丸悄悄用指甲挑出来收进了袖口中。
做完这件事之后她抬眸看了一眼正厅上座的方向,裴容正侧头与一名侍女低声说着什么,她的侧脸在从窗缝透进来的日光中显出一种瓷器般的光滑质感,但那层光滑底下隐隐透出一种灰调——血液中的水银已经在她体内的末梢循环中留下了沉积痕迹,从唇色和指甲底的浅灰色可以大致判断出累积的量已经接近损伤神经系统的临界点。
她大概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
两个月之内如果没有人替她切断水银蒸汽的来源,她会先出现更严重的幻听和记忆断裂,然后逐渐失去对现实的判断力,最终在一次无法控制的自戕中结束。
她把自己也装进了这座用兰花做笼门的牢笼里,成为被自己管理的这座别院杀害的最后一个人。
上官堂将茶盏放回桌面,站起身来朝裴容的方向行了一礼:“裴夫人,今日诊了刘夫人的脉象,我开一道安神清心的方子,明日记了药送过来。”
裴容转回头来看她,笑了笑:“麻烦上官娘子了。”
那笑容依旧是标准弧度的,但上官堂在转身离开的时候瞥见她按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粒嵌在茶盏底壁中的蜡丸被上官堂带回济生堂之后,她在卧房灯下用银针极轻地挑开了外层封蜡。
蜡壳薄而韧,只有两层粗纸的厚度,在茶水的浸润下已经软了大半,挑开的时候没有碎裂,整片剥落下来露出内里一粒比米粒略大的暗灰色硬核。
她用针尖将硬核拨到白瓷碟中,硬核遇水不化,外壳像是一层胶脂质的封膜,封膜底部有一道极细的刻痕。
她将碟中的清水倒去换上少许温热的花椒水浸泡了一盏茶的工夫,胶脂封膜胀开一条裂缝,她用镊子夹住裂缝边缘轻轻一揭,整层封膜脱落下来,露出里面折叠成极密小块的油纸。
油纸展开之后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没有墨迹也没有字迹,只有几片比米粒还小的干燥兰花瓣被胶质粘在纸面上拼出了一行图形。
她将油纸凑到灯下仔细辨认,兰花瓣排列的顺序和角度拼出来的是一串方向指示——五片花瓣排成一个弧形,弧形的开口朝北,花瓣尖端指向的方向依次为“子时”“北窗”“一人”。
三日后子时,幽兰别院花房的北窗,不要带旁人。
她将油纸重新卷好收进一只干燥的瓷管中封蜡,连同那枚已经拆开的蜡壳一并锁进了铁匣夹层。
做完这些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望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灯焰,将裴容坐在正厅扶手椅上那个微微颤抖的指尖回放在脑中又过了一遍。
一个即将被自己的系统反噬到神志崩溃的人,在还能清醒的最后一段时间里用她唯一能掌控的方式向外传递了求救信号。
她定的时间是三天后,说明她的清醒窗口只剩三天左右。
第二天上午上官堂将写好的安神方子用一张干净方笺誊抄了一遍,方子上写的是寻常的安神清心药材——酸枣仁、柏子仁、远志、茯苓、合欢皮,剂量寻常,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她将方笺交给白芷让她送去幽兰别院,白芷接过去看了看方子上的字,抬头问了一句:“娘子,这方子上怎么没写你名字?”
上官堂低头看了一眼,方笺落款处确实空了,她拿回来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济生堂上官堂谨呈。”
那一行字她写得比平常略细一些,在“堂”字的末笔收锋处她加了一个不仔细看完全注意不到的小圈。
那是她与母亲从前约定的暗号——收锋处加一圈代表“此信内藏真意,需细看”。
白芷走了之后上官堂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将今日会来抓药的几家常客的方子提前配好了包好搁在柜台上。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白芷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只巴掌大的竹编食盒,进门便道:“娘子,幽兰别院的裴夫人让来回话的姐姐带了一盒点心回来给您,说是谢您昨日的诊脉。”
上官堂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四块码放整齐的兰花糕,糕面雪白细腻,中心压着一朵干兰花瓣。
她将其中一块兰花糕掰开,糕心夹层中露出一点细小的深色颗粒——像是碾碎了的干兰花瓣混着一点黑色的粉末,粉末的气味微微辛辣,是安息香,有安神定惊的功效,同时也能中和一部分水银蒸汽吸入后的神经躁动症状。
裴容在借着一盒兰花糕给她传药材,她用夹层的安息香粉末在告诉她:她已经吃上解毒清神的药材了,这三天她还能撑得住。
上官堂将那块掰开的兰花糕合拢放回食盒中,没有吃,把食盒盖好搁到了柜台内侧。
她走到后门口靠在门框上望着院子里那两畦薄荷在冬日的冷风中翻卷着叶子,心里将那枚茶盏底壁蜡丸拼出的图形重新过了几遍。
花房的北窗,子时,一个人。
她要在三天后的子时从花房北窗进入幽兰别院,裴容会在那里等她,而她只能一个人去,不能带任何人。
这是一个圈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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