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

第374章 心澜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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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能够有意识地——从舞蹈带来的那种铺天盖地的效果中挣脱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嫪毐。 因为嫪毐一直是在用批判性思维,重新评估这支舞蹈的。 当两个舞者走出来,大步流星,耀武扬威的时候,他只觉得粗俗。 这些像街头市井斗殴的动作,可以被称作“舞”吗? 堂堂大秦咸阳宫侧殿,竟被搞成了这般模样。 他的眉头拧成了结,手指在案沿上不自觉地叩了一下——不过自己都觉得这个动作太过刻意,马上松开了。 等到第二阶段,双方开始“叫人”的时候,他又不屑一顾了。 简直是胡闹! 军阵不像军阵,斗殴不像斗殴,像个四不像? 他在心中讽笑一声。 这些人若是拉到真正的战场上去,怕是一个照面就被人砍翻了。 等到了双方开始竞技斗舞的时候,他心里的那杆秤还在继续挑剔——比那个乐府版本好不了多少嘛。 不就是故事性强一点? 一样是在做杂耍! 但他不想承认的一点在于—— 他好像一直在认真地看这支舞。 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也许是那些木鞋踏地的声音太密太沉,密密匝匝地从青砖地面弹起来,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胸腔里,震得心口发紧。 也许是那些蹲、跳、旋、转的动作太快太急,急到他来不及在心里打出“粗俗”的评语,下一个动作已经接上来了。 也许是,他一开始没注意,等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入迷了。 他发现自己脑子里竟不自觉地转过了一个又一个念头。 他们为什么较劲? 较劲为什么不激烈地打起来?打起来分个胜负啊,斗舞算个什么本事? 怎么又突然——和解了?! 然后他倍感挫败地发现,他看入迷了。 由他现在最讨厌的韩沥导演出来的舞蹈——这群互相竞争的人,最后求同存异,形成一个整体。 哪怕他不懂前因后果,都被这出具有故事性的舞蹈给看得成了“舞迷”,关注起舞蹈故事的本质了。 他沉默了良久。 那沉默里装的不是赞赏,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 第一,他不信,也不喜欢这个。 他更相信权力场上,要么你压我,要么我压你。 求同存异? 形成一个整体? 说得轻巧! 在这座咸阳城里,谁敢把后背交给一个随时可能捅你一刀的人? 第二——吕政,这个吕不韦的野种,也不会放过他。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对任何人的信任,是让所有人都不敢信任他身边的人。 “假父”二字喊得越响,吕政的脸上就越挂不住。 那个年轻的王上,不会放过他的。 所以——这舞蹈里头的鬼道理,都是狗屁。 狗屁! 他端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从喉咙里滑下去,又凉又烈,像一把刀从胸口割下去,什么淤堵都给劈开了。 酒入愁肠之后,杂念都少了些,但那种“被一支舞震住了”的憋闷还堵在心口,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赵姬是第二个从这种震撼中惊醒过来的人。 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那种起伏在胸口,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 哎呀……这种男子气概,野性和阳刚的碰撞…… 让她不禁热血沸腾。 这种赤裸裸的生命力,是她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很少见的东西。 到了她这个位置——太后,大秦的太后,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身边可能就两种人了。 怕她的。 利用她的。 嫪毐是哪一个呢? 他怕她吗?他怕她背后那个位置,多过怕她这个人。 他爱她吗? 恐怕没有。 也许有? 哼,谁知道呢? 但赵姬无所谓了。 至少,现在也就嫪毐能哄自己开心了。 儿子大了,也不由她这个娘了。 不听话,不亲近,甚至——不用正眼看她。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又在殿中飘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了那个穿着玄色袍服,带着谒者官印和绶带的年轻人身上。 韩沥。 和他带来的那些东西。 有一件事,她必须承认——韩沥是唯一不怕她,也不利用她的人。 但——也是唯一不理会她的人。 哼。 这样的舞蹈,跳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又不是专门跳给她看的。 她发现,韩沥这个人,基本上就没有看到他不会的,也没有看到他做不好的。 可他偏偏——就是个不属于她的。 是了。 她讨厌韩沥的真正原因,不仅仅是韩沥做过贱业——是他在第一次觐见时,看都不看自己。 那是一种真正的无视。 他无视哀家。 他无视嬴政。他无视所有人。 但她最不接受的是——韩沥无视自己。 你是在嫌弃什么? 赵姬看着韩沥那张几乎面无表情的脸,心头的火气又往上顶了顶。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你觉得我脏,是不是?所以你嫌弃我。 可在大秦,人人都只会巴结我!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蔻丹色的指甲嵌进掌心里,硌出几道浅浅的痕。 隐隐沸腾的怒意在心中流淌,赵姬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嫪毐也是个不经事的,对韩沥什么报复都做不到。 她该怎么办? 她要把一切从韩沥得到的屈辱全都还回去! 可谁能帮她? ……在嫪毐都没办法应付的情况下…… 韩沥这个人——好像一颗流星一样闪耀。 这是芈华的想法。 这个舞,彻底惊着她了。 郑卫之音淫,燕赵之歌悲,齐楚之乐繁华浪漫——这是她能立刻识别的乐,张口就能说出七八个名字、十几支曲子来。 但这个舞……虽契合秦国,却更像是在说一个故事。 一个令人热血沸腾,却又团结一致的故事。 以舞喻事,真是难得的才华。 但这个人,在她心里却有点像楚国一个并不太想提及的人物。 屈原。 一样的才华横溢,一样的心性高洁。 但屈原对国家的悲哀,因而投汨罗江的故事却表明——这类心志远异于常人的英杰,有着不一样的追求。 他们心里装着的,不是君王赐予的荣辱,而是某种更深更大、大到一个国都装不下的东西。 今天,韩沥因为和王上有同样的志向,导致同行在一起。 可哪天要是他的心志变了呢? 又像介子推或者屈原一样,宁愿死以远离君王而不愿仕事? 很难想象,这种人的离去会给王上带来多么大的危害啊! 得想个办法,把这头凤凰拴在王上这棵梧桐树上才行。 可……该怎么栓呢? 芈华莫名地想到了自己哥哥芈启的女儿——自己的大侄女芈涟。 好像……她也快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吧? 韩沥不愧为天下奇人也。 这是离秋的想法。 她发现,韩沥竟然把秦国本来一统六国的暴力逻辑给硬生生改写——不,不是推翻,是拔高了——说出了一种新的说法。 六国打来打去,总会累的。 不如团结一致,成就一个新的、更统一的集体。 岂不乐哉?! 她虽然跟着赵太后,但本身还是齐国王室出身的公主。 齐国是六国中最后一个还在观望的、还没有被秦国的刀架在脖子上的那一个。 齐国君臣的那些小心思,那些“我离秦国远、秦国打不到我”的侥幸,她比谁都清楚。 她和秦王的婚事已经敲定了,双方都没有太多的嫌弃——这意味着以后的日子也是需要经营的。 而作为一个能在很多事情上影响王上意志判定的奇人,韩沥的立场,以及他的话语,都是需要关注和介入的。 尤其是他的心性……此刻的这等心性,根本不能为王上所尽用。 需要一些调整。 而这也会是离秋自认为的——婚后需要跟王上讨论的问题之一。 嗯……以后要把韩沥的想法提取出来,逐步融入自己的想法中,形成自己的儒法一家之言。 这是李斯看完全舞的第一反应。 很早以前,他就摆脱了对韩沥的过度嫉妒感。 嫉妒是人之常情。 但跟韩非不一样的是——韩沥是跟他“同行”的人,却不会像韩非一样抢自己的位置。 或者说,韩沥所在的那个位置,是李斯做不到、也不想去谋求的。 太危险,太扭曲,太不像个正常人。 法家的同门师兄弟,在这条路上走着走着,现在却因为韩沥这个不是同门的人走出了三条截然不同的路。 韩非是法家最光鲜亮丽的那张脸——辩才无碍,文采飞扬,师出荀子,门第高贵,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央的那一个。 而他李斯,是从上蔡的一个小吏爬上来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但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狠。 而韩沥? 不学儒法,不是百家的韩沥却是法家没有准备好的答案。 他擅长把所有不可能融合到一起的东西搅在一起——道在屎溺,术在人心,势从百姓来,而不是从君王那里求。 他把这些拧成了一股绳。 但今天,他见到了韩沥不正常状态下,足够超前的一面。 这应该是韩非也无法否认的一点。 韩沥在法家法术势三途上,走出了一个新的组合技巧。 以情感,以志趣,以共识让一批工匠在一起斗而不破,共同为一个目标而努力。 要知道,坊间传闻,韩沥是成功御使了墨家和公输家两大机关术流派,共同在他麾下工作的。 也就是说……《戎者之舞》为什么如此传神而深刻? 因为这里斗舞的双方,真的是互相水火不容的两家——出自墨家的木工工匠,和出自公输家的铁工子弟,却能为了韩沥而一起互相容忍对方,完成一场舞蹈。 在这种情况下,李斯陡然发现——无论是自己还是韩非,都在法家的思考上落后韩沥一大步。 但好消息是…… 韩沥为了彻底贯彻自己的法家理论,将自己献祭成法家都没准备好如何应对的“公器”了。 那第一个发掘新思想的人吃亏,后来人就享福了。 至少,这个新的思想方向,有了韩沥的实践。 而自己就在他身边,总是能提前韩非一步将之归纳出来。 就是……唉,还是挺不甘心啊。 盖聂倒没李斯这么不甘心。 但他的心情很复杂。 他非常喜欢韩沥的这个舞蹈。 这个舞蹈,表达出了六国统一的“理想之法”。 虽然……这个理想之法,想要实现万一,是近乎不可能的。 但有了这个纲领和理论,后面也许有机会实行呢? 这也说不定的,不是吗? 可当舞蹈跳到最后——双方联手合作,一起共同跳舞的时候——他莫名想到了师弟小庄。 小庄还是希望用纵横之战来证明自己。 可他不知道,纵横之战一旦一方败了,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自己已经严格意义上脱离了纵剑,在探究着一条新的道路。 小庄若死了,自己不能继承鬼谷派的情况下,师父该怎么办呢? 所以纵横之战,在他们这一代,在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了一个答案—— 不参加。 因为他不参加,那么小庄就不会死。 鬼谷子老师在择徒传承方面,也不必再留有遗憾和断层的风险了。 不过……他更希望小庄能想通——剑客不一定非要生死存亡,也可以带着尊重,带着合作。 只可惜环境不允许……而且小庄还是个主意正的人,要他想通……估计得靠他自己。 华阳太后倒没有想得芈华这么具体——想到具体的人。 她想到的是秦楚的诅盟关系。 不知道秦和楚最终会走到哪一步。 有生之年,她只能尽可能维系秦楚之间,不要落得最坏的下场。 这是她人生最后这个阶段,唯一的责任了。 而韩沥…… 她看着那个站在殿中、脊背笔直却微微躬着身的年轻人。 这个人,是一个不重视、甚至有意撇弃韩室社稷,不在乎国祚的人。 她在心里得出这个结论。 这样好吗? 对韩国而言不好。 但对秦国——可不一定。 可她仔细一想就能发现。 真的不好吗? 只要韩沥在秦国站稳了脚跟,韩国明面上的社稷亡了又怎么样呢? 韩国暗地里的关系和结构,却依旧在秦国重生。 不过……她不知道这种思维,是她一个妇道人家突然想出来的呢,还是朝堂有识之士也能知道的? 吕不韦能想到这一点吗? 他应该是能的,不然也不会把韩沥冠以“影子韩王”。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韩沥的实际作用和影响力,比现在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 对于韩沥的“联结”,也需要从长计议起来。 这个臭小子,终于把他最令人忌惮的本事给展现出来了?! 这就是吕不韦看完这个舞蹈的第一印象。 那就是——聚人。 七年以来,儒家、农家、墨家、公输家先后在幻梦投资。 紧接着,罗网为了监控韩沥也被迫把当时准备收尸的叛逆杀手黑寡妇,在发现其还有微弱的一息尚存后,花大代价救活,并修改记忆打入幻梦。 到现在,诸子百家各大有势力的巨擘,都在幻梦处留有一席之地。包括罗网在内,每家都借此机会获得了远超十年甚至几十年的收获。 可他们也有意无意地付出了影响力——必须得帮忙保住幻梦。 幻梦。 现在作为名号,已经是七国之外、仅次于卫国的一个类诸侯型名号了。 最起码,它七国皆知。 而现在——墨家主导的木工部和公输家主导的铁工部,却用一场表演告诉他——幻梦真的有一种超出诸子百家、仅次于国号的凝聚力。 这是天下最惊世骇俗的能力,也是最难以想象的壮举。 若不是幻梦在韩国扎根,若不是韩沥来到了秦国入仕,罗网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全力壮士断腕,颠覆幻梦! 但狡猾的臭小子…… 他来到了秦国。 他完全不介意罗网的介入,甚至他反渗透进了罗网,让自己根本无法对幻梦来硬的。 啊——吕不韦在心里长出一口气地失笑一声。 大患也。 但也确实是大才也。 不过,还没完。 他心中冷笑。 你以身入局来渗透罗网,那也请做好罗网反过来渗透你。 你赢不赢不要紧—— 我罗网,我吕不韦——不输就没事了。 等着收下我的礼物吧,韩沥! 嬴政的态度就是一句话。 不愧为“最危险的和氏璧”。 这种“聚人”、“聚势”的本事,可以说是他自经历了吕不韦近十年的掣肘后,见过的最危险的人。 但这个理论上他应该最先打倒的人,却是他此刻最看重的臣子、神器和工具。 因为——韩沥竟然用一场舞,合理地叙述了自己和秦国的最大梦想,也给了一个隐晦的方案…… 虽然这方案,他并不想完全采纳。 但方案就是方案。 另外……相比起韩沥什么时候会对自己产生谋反、叛乱的威胁,他还不如先考虑如何把韩沥拴得更紧。 因为谋反叛乱的前提是——此人得“争”。 可偏偏——韩沥不争。 不争,又创造了这么庞大的势力和影响力,那么君主一旦下场牵制或者行动,那既有可能损失巨大不说,关键还失德。 现在的韩沥,根本就不是谋不谋反、对自己有没有颠覆危机的问题。 是他随时都想走。 但他的势力就像个滚水锅一样,要是没有了韩沥这个锅盖,滚水溢出来会烫着自己。 他现在宁愿韩沥是野心家,也好将之以不带个人感情地利用,并在往后想办法将之剥离,也不希望韩沥这个样子。 他已经察觉了自己对韩沥投入了私人感情——就跟他对盖聂投入了私人感情一样。 这两人……都展现了“不会背叛自己”的态度,这很好。 但他们会不会哪天离开寡人呢? 不知道。 盖聂,单枪匹马,仗剑走天涯。 他要走了,自己好歹还能做心理预期。 可韩沥要走了…… ——所以他不能走。 拴也得跟寡人拴到一起。 直到你终于变心为止! 想到这里,嬴政这才第一个出声问韩沥。 “你幻梦歌舞团的《戎者之舞》跳得如此之好,乐府舞者在二十天内能做到这一点吗?” 他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不高,不重,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殿中的气氛陡然从“观舞后的沉醉”切回了“朝堂上下的规矩”。 韩沥出列,走到殿中央,向嬴政行礼。 “事在人为嘛,王上。” “不需要他们跟现阶段幻梦歌舞团的《戎者之舞》齐平,但让他们行事上更像戎者化一点,让这支舞更像一个故事,而非杂耍即可。” “并且——”韩沥在此补充道,“乐府这次真的帮了大忙,将一批资深舞者投入了这个项目,因此能够在两个月内“跳准”,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而臣仅仅是需要在此基础上,让其有点内在气质就够了。” “哼!”嬴政哼了一声。 “不需要卿在此为乐府说话,两个月时间跳得准,又不是两天,何来难能可贵之有?” ——你行你上啊…… 韩沥在心中嘀咕道,脸上的表情一丝都没有变。 “不过……介于乐府这次终究给了寡人一个可算说得过去的体验……”嬴政看向吕不韦。 “仲父,可着少府安排犒赏。而幻梦歌舞团——倍之!” “臣遵旨。”吕不韦双手合拢,跪直身体,向嬴政接令。 “谢王上恩赏!” 在场从乐府舞者到幻梦舞者,甚至乐师们,都对着嬴政齐齐行礼致谢。 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开来,撞上殿顶的藻井,又弹回来。 嬴政挥了挥手。 他的目光从殿中那些人脸上缓缓扫过去——乐府舞者的惶恐、幻梦舞者的克制、乐师们的恭顺——然后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虚空里。 心里总结着今天下午的一幕幕情景。 心里只有嫪毐、没有自己的母亲。 但嫪毐却被韩沥定义为了“小宗代表者”——不好杀之,但好限之了。 这意味着——加冠之日,就是生死决战之时。 亲政后,自己有的是机会玩死身为小宗的嫪毐,嫪毐绝不会引颈就刑的,势必要谋反。 不过,韩沥估计会被这次吃了大亏的嫪毐给强力外放出去,估计阻止不了。 那就只能想办法限定外放的距离——不能太远。 远了帮不了自己,而且一旦做大,万一自己赢了,就只会成为秦国和自己的负担。 但一个得近,一个得不引人注意…… 这事就需要与李斯、盖聂等人共同详细参详之。 但总的来说,今天的收获——还是可以的。 …… “今天的收获如何?” 韩沥对弄玉突然问道。 此刻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测试会结束了,韩沥送弄玉走出了咸阳宫城,顺便问了问她。 咸阳宫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暮色从城墙的垛口铺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公子,我的赏赐也不过是赐钱一千,赐绢一匹。”弄玉摇了摇头,捂嘴失笑,“他们把我当做乐府乐师了,呵呵。” 她不是失笑于这钱多,而是失笑于这钱少,像打发叫花子——要知道,她的私房钱就已经快有一两百金了。 韩沥在心里细细算了一下。 那就意味着,刚刚给乐府舞者和乐师的赏赐就占了大概二三十金,而幻梦歌舞团因为倍之的关系,起码也有三四十金。 这一下就是几十金的支出了。 国家的支出别看小,琐碎事集中起来,也是吓人嘞! “那公子,您今天的收获呢?”弄玉瞪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我作为谒者,第一不是乐府人,所以这轮赏赐不会到我。”韩沥摇了摇头,“另外,我的事情还没做完,做完才会给我算。” “但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摊了摊手,“我也不想要什么赏,这些事情不过是随手之劳,给我按时发俸就好了。” “公子,那要不……我也不要我的赏赐了。”弄玉看到这里,顿时想要效仿,“反正我也只是随手之劳。” “欸!你不行。”韩沥马上制止。 “你现在在秦国是民女,现在不要,就是众矢之的。容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所以该要还得要。” “那公子既然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为何不受,惹人注目呢?”弄玉反问道。 “因为我是壁立千仞雪,做人做事都是这样。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从韩国到这里都是这样的,所以大家都习惯了。” 韩沥向弄玉解释道。 “而且我不要,不代表你们不能要。恰恰相反,给你们的补偿,某种意义上就是给我补偿了。” “你们好,我这个做老大的就能放心一点。你们要是有问题,我当这个老大当不稳、也当不安生。”韩沥对此幽幽地说道。 “可公子,您……您比九公子还要极端……这样真……真不累吗?”弄玉有些心疼地看着他。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映着暮色中最后一缕光,也映着韩沥那张带着几分无所谓、几分疲倦的脸。 “是啊,你做人做到比韩非还极端,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声。 韩沥和弄玉转头一看,原来是李斯。 “不介意我同行吧?”李斯过来说道。 “如果你不需要陪相邦一起回去,没问题的。”韩沥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我本来就是找相邦谈事的。”李斯叹了口气,“结果谒者一来,相邦听完要求,甩手一指我,我就跟来了。但回去的路,我跟相邦不一样,只能独自回去。” “那就一起走。”韩沥随意地说。 “那你得回答下我的问题啊。”李斯笑着催促。 “也没啥意思,但……我习惯了。”韩沥挠了挠头,“或者说,不这样做,我不习惯,也不舒服,更不知所措。” 李斯和弄玉都带着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韩沥。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韩沥只觉得莫名其妙。 “别觉得我可怜。”他直接一挥手,“我又不是穷得叮当响,该享受还是会享受的。” 李斯和弄玉被他这副“我什么都没做错你们为什么这样看我”的姿态弄得面面相觑,那种怜悯的眼神只持续了一会儿,就收了回去。 随即就跟韩沥继续恢复了有说有笑的闲聊状态了。 三人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被宫墙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吞没。 不过。 远在高耸的宫殿处,有两个身影看着三人行的背影,面色阴晴不定。 “韩沥……在和一个乐府女子勾搭?”赵姬看着旁边的嫪毐。 “非也,那女子乃韩沥门下女门客之一的弄玉。”嫪毐对此解释道,“她不是乐府的人。” “门下女门客?”赵姬只觉得好笑,嘴角一撇,“侍妾就侍妾,门下女门客是什么?” “她们……和韩沥是没有床笫关系的。”嫪毐继续解释,“真就是独立的女门客。韩沥本人是独守其身的。” 赵姬的面容越发地皱了起来。 她看着嫪毐,悠悠地问了一句。 “我刚刚听琴,觉得有人好像比所有乐师弹得异常出色,声音空谷幽兰。是不是弄玉在弹?” “是……”赵姬能听出来的东西,嫪毐自然也能。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太后的意思……” “这等顶级琴师,怎么能流落民间呢?” 赵姬恢复了一点太后雍容华贵的态度。 做坏事时,人是很认真的。 “应该将之归于乐府,归于宫里——哀家要听。” 韩沥……你不理我是吧。 我把你的侍妾给薅来,看你理不理我—— 当然,如果你真的无情…… 那就别怪我手段更激进一点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那丝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她自己都未必能说出口的快意。 麻烦了! 这是嫪毐心里最大的警钟。 就跟韩沥不想自己跟嫪毐对上一样,嫪毐也不想现在跟韩沥对上。 都是有根基、身后有势力的人。 一旦双方开始斗起来,谁胜谁负不说,可就怕被第三方所趁!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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