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州到顺化渡东岸渡口,大约一百三十宋里。
出了灵州,官道贴着黄河东岸一路向北。
若是林昭带着马振邦和卫队轻装疾行,二、三个时辰便能赶到。可队伍里多了个陈素,就不能再玩命地跑了。
这小妮子嘴上不说,可骑马骑了不到一个时辰,腰板就开始往下塌,时不时偷偷揉一揉大腿内侧。林昭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传令:不赶。慢走。
反正兴庆府跑不了。
沿途倒不寂寞。秦渠的水在官道边汩汩地淌,渠两岸稻田隔着田埂连着麦田,早已经收割过了。田里堆着麦杆。农民站在田里愣愣地看着他们经过,也看不清到底是汉人还是党项人。水鸟从田里扑棱棱飞起,落进渠里。马振邦勒着马看了半天,咂嘴:
“头儿,谁说西边是苦寒之地?这地方,鱼米之乡啊。”
“西夏汉化很久了,早都汉番混住了,种田已经成基础农业的一部分。”林昭道,“守着这么一块宝地,才有了跟大宋叫板的能力。”
到了中午时分,林昭指着路过一处树荫下令道:“歇一歇,吃点东西再走。”
卫兵们麻利地卸下干粮和水囊,在河滩上铺开毡布。
陈素翻身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马鞍,装作是在整理马镫。马振邦在一旁啃着干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林昭看在眼里,没说话。
灶上烧了水,众人啃干粮。陈素三口两口吃完自己那份。吃完,人往毡毯上一倒,眼皮一合,睡着了。
两个卫兵在她旁边站得笔直,替她挡着风。
林昭摆摆手:“让她睡,不急。”
马振邦凑过来,压低声:“头儿-----“林昭瞪眼看他,马振邦立即端正姿势道:“挺好。”
一睡就是半个时辰。然后叫醒后揉着眼睛,大家重新上路。
到顺化渡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提前赶到的卫兵,已经在渡口边的戍堡里备好了吃食:热腾腾的汤,烤得焦黄的胡饼,还有一坛子本地的米酒。陈素又骑了一下午的马,胃口倒好,呼噜呼噜灌了两碗汤吃了一个胡饼。
三个人在戍堡里吃,外头,三位卫队长已经开始组织大军渡河。
顺化渡口有五艘官用渡船,每艘能载八十名士兵。林昭的卫队长李奎站在岸边统筹调度,扯着嗓子喊道:“都别挤!听我号令!第一波——陈娘子的卫队先过,刘骐宁,带你的人马上船!”
刘骐宁已经升任陈素卫队长。闻言一挥手,带着手下士兵鱼贯登船。四艘船连人带马满载200人,率先驶向对岸。船到对岸后,士兵迅速散开,沿河岸布置警戒,确保渡口安全。
李奎站在岸边等船回来后,立即回头喊道:“第二波——马爷的卫队,刘长顺,带你的人上!”
马振邦的卫队长刘长顺应了一声,带着二百士兵分乘四船,第二批渡河。
这时李奎才走到戍堡门口,躬身道:“林帅,马爷,陈娘子,船备好了。一艘船,就你们几个人,清静。”
林昭点点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走吧。”
跳板窄,一颤一颤的,底下就是浑黄的水。
陈素在跳板头犹豫了半步。
林昭伸出手。
陈素一把拉住他的手,借力一蹬,轻飘飘跳进船里,落定了才松手,拉的合情合理,松得顺理成章,连看都没看。
林昭的手空了半拍,才收回去。
马振邦回头看见了,把头一转,望向黑沉沉的河面,看那其实什么也没有的河水,看得聚精会神。
李奎在后头看得清清楚楚,心说,林帅这一手,扶得极对。
船到西岸,天已经黑了。岸上火把连成了串。冯虎臣亲自带着骑兵在滩头候着,见林昭等人上岸,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抱拳行礼:“林帅!马爷!陈娘子!”
说罢,一挥手,他身后,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驶上前来,车厢四角挂着铜铃,车壁雕花描漆,一看就是兴庆府皇宫里的物件。
好家伙,那是一辆真正豪华的车驾。四匹白马,车身的漆描着金,锦幔低垂,车辕上还雕着缠枝的花。
“兴庆府什么没有啊?”冯虎臣得意,“这是夏主后宫里的车驾,库里收着的,蜀锦的幔子,末将叫人里外擦了三遍,给、给陈娘子用。”
陈素愣在原地。
她今天一天都挺不好意思的。她不是傻子,看出来了,今天就是她拖慢了行路的进程,中午多歇了一个时辰,到渡口天都黑透了。这会儿连车都替她备好了。
她低着头,嘟嘟囔囔:“不用不用,我骑马就行,我一点也不累,”
“你还是进车里去吧。”林昭面无表情,“我怕你在马上睡着了,栽下来。”
马振邦在旁边重重点头:“会栽的。头儿说得对。”
陈素没办法,磨磨蹭蹭地上了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垫,软得她一坐下去整个人就陷了进去。
没过多久,车里就打起了小呼噜,隔着锦幔,一起一伏,还挺好听的。
马振邦听了一会儿,看着林昭道:“挺好。”
一路无话,连夜进了兴庆府,宿在城中馆驿。
第二天一早,陈素醒来时精神抖擞,昨晚那点疲惫一扫而空。吃过早饭后,林昭提议去兴庆府的皇宫逛逛,陈素立刻举双手赞成。
兴庆府的宫城占着城的正中央一大片,是当年元昊手上起来的。台基高,门钉大,汉人工匠的手艺,党项人的口味,不讲究九曲回环,讲究又高又敞;殿与殿之间连着长廊,长廊的尽头就是佛堂,党项人信佛,皇帝的经堂就贴着正殿。赭红的宫墙,檐角挂着一串串铜铃,风过处叮叮当当,满院子都是铃声。
站在正殿前的台上望出去,贺兰山横在天边,真像一面屏风。
那四个德顺军的正将,林昭一个都没让跟。冯虎臣要带全队随行,也被他按住了,只许冯虎臣和李奎、刘长顺、刘骐宁三个卫士长跟着。
“人多嘴杂。”他只说了这一句。
正殿里空空荡荡,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混着经年不散的香料味。夏主走了快一个月了,这口气还没散干净。
七级台阶之上,摆着夏主的宝座。比中原的宝座高出一截,座后立着一面大屏,屏上雕的不是龙,是一只振翅的鹰隼——党项人的讲究。
陈素噔噔噔跑上台阶,一屁股坐下,两手往扶手上一搭,学着戏文里的腔调,拖长了声音:
“朕,君临九有,俯视万方——尔等可愿臣服?”
林昭和马振邦哈哈大笑,撩袍便拜:
“女皇陛下!臣愿意!”
李奎和刘长顺都是跟了林昭的老人,跟着起哄,呼啦啦跪了一片:“臣愿意!臣愿意!”
刘骐宁跪得最快,磕头最响,姿势最标准。反正陈素做啥都是对的,做女皇,尤其对。
只有冯虎臣,瞪大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跟着林昭从陇城一路杀到兴庆府,什么血阵没见过,唯独没见过这个,有人敢坐在龙椅上,让节度使跪着喊万岁。这是诛九族的罪过,他脑子里嗡嗡的,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地冒。
直到看见林昭笑着起身,他才知道这是嬉闹。
但,这也太大胆了。
众人笑闹着又玩了一阵。林昭自己上去坐了坐,马振邦也上去坐了坐,还回头招呼:“虎臣,上来!”
冯虎臣连连摆手:“末将不敢!万万不敢!”
“叫你坐你就坐。”林昭在宝座上笑骂,“一座空城,关着门,怕什么?”
冯虎臣硬着头皮上去,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按在膝盖上,像受刑。
马振邦笑:“虎臣,放松。头一回坐吧,你就说这椅子硌屁股不?。”
冯虎臣试着往后靠了靠,老老实实答:“是……是真硌。”
满殿大笑。
笑声歇了,林昭从台阶上下来,站在殿当中,回头望了一眼那把空椅子,脸上的笑收了。
“行了。今儿的事,出了这道门,谁也不许提。”
他环视众人,语气平常,却一个字是一个字:
“天底下敢坐这把椅子的,只有一个人,在东京城里坐着。咱们关起门来乐一乐,是乐。出了门,谁提,军法。”
众人齐声应诺。
下午,林昭在偏殿看功劳簿。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德顺军那一册,手指忽然停住了。
营指挥,吴玠。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有半炷香的功夫。
他叫来随军的文书:“这个吴玠,什么来路?”
“回帅爷,德顺军陇干人氏,三十出头,行伍出身。惯开硬弓,爱读兵书,行军宿营,别人喝酒,他看书。治军极严,所部历次作战,未尝败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脾气直,上头有话,他当面就顶。”
林昭笑了。
和尚原。饶凤关。仙人关。
后来的金人,几十年没能从这个人手里啃进四川一步。兀术一辈子聪明,就栽在这一个“顶”字上。
而现在,他在德顺军里当个营指挥,管着五百人,功劳簿上排在一页半以后。
他想起前日还在府衙里跟谢长风叹“人才断层”,忽然觉得那四个字,说早了。
“再查一个。”他说,“吴玠有个弟弟,叫吴璘。找。”
文书哗哗地翻,翻了好一阵,抬头:“真有个吴璘!在厢军里,管着五十人的队!”
林昭笑出了声。
他抽出一张空白签条,提笔写下“吴玠”两个字,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两个小字:
牛逼。
签条压在镇纸底下。明日,把冯虎臣叫来问问。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冲进了灵州城。
马跑得口吐白沫,四腿发颤,进城门就晃了两晃。背上的骑士滚鞍落地,踉跄着冲进府衙,见了谢长风,扑通跪下便拜。浑身上下全是灰尘,嗓子哑得劈了:
“启禀谢将军!小人绥德军信使,西夏左厢神勇军司,会同统万城驻军,近四万人马,出夏州,向宥州进发!打着的,还是夏字旗!萧将军让小人前来求援!”
谢长风手里的笔顿住了。
谢长风盯着跪在地上的人看了两息:“宥州守军多少人?”
“回将军,宥州城现有守军不足五千,萧将军说最多能撑三天,请将军速派援军”
谢长风慢慢站起身,把案头的笔搁下,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他妈的,这仗刚打完没一个月呢,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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