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械入宋

第47章 夕阳,残血,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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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寿保泰军司这边不断传来短促的捷报。 前军又向宋境里推进了数里。 几处宋军屯戍的小堡被拔掉,隆德寨也已被围得喘不过气来。野狼谷那边,野利遇宁亲率骑兵死死咬住了种师中派出的援兵,战线绷得极紧,只待再战上半日,就能冲破宋军一处口子。 军司衙门里,野利仁勇正低头看着地图。 案上摊着的,是这几日各路回报汇来的军情。照这个势头打下去,这一仗纵不能打出多大的战果,至少也能杀宋人一身血,叫边上那些部族都看看,西寿保泰军司的刀,依旧是快的。 帐外风声猎猎,隐隐还能听见传令骑来去的马蹄声。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几乎是撞进衙中的。 那信使满脸都是灰,嘴唇干裂起皮,扑跪在地时整个人都还在抖,像是一路把命跑得只剩半条了。 “都统军……” 他嗓子哑得厉害,第一句几乎没说清。 野利仁勇皱眉抬头。 “说。” 那信使头死死抵在地上,声音发颤。 “柔狼族……没了。” 帐中一时竟没人听懂。 野利仁勇盯着他,眉头越拧越紧。 “什么?” 那信使肩膀一颤,几乎不敢抬头。 “宋军越境,先破外围游骑,又诱杀寨中骑兵,随后强攻大寨……柔狼山下柔狼族全寨覆灭。族中男女老幼,多半被杀,牛羊、战马、器甲、金银,尽数被劫……活着的,也都被宋军裹走了。” 话音落下,屋中骤然死寂。 像是连风都停了一瞬。 野利仁勇盯着那跪在地上的信使,眼神竟有片刻发空,像是没把这句话听进脑子里。过了两息,他才猛地一把掀翻案几。 木案轰然倒地,酒盏、笔札、令箭撒了一地。 “谁干的?!” 信使浑身一颤。 “回都统军,是一支深入草原的宋军骑队,领兵的是个宋将,姓林。” “姓林?” 野利仁勇胸口一下起伏起来,脸色难看得几乎发青。 姓林? 宋边将里,什么时候又冒出来这么一个姓林的?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几个名字,却一个都对不上。若是种师中、姚古这种成名宿将杀来,他反倒未必如此惊怒。可偏偏是这么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姓林的宋将,狠狠干进了西寿保泰军司腹地,歼灭了柔狼山下一个大部族,把牛羊、马匹、丁口、器甲卷了个干干净净。 这已经不是寻常边衅了。 这是巴掌扇到了西寿保泰军司的脸上。 衙中诸将也都变了神色。 有人满脸怒色,有人眼底发寒,也有人已经先一步想到了更坏的一层。柔狼族不是草原上那种随风就散的小部落,而是依附军司的要紧部族之一。柔狼山下一带的牧群、战马、壮丁,本就是西寿保泰军司的血肉。如今一朝被掏空,那些原本依附在旁的诸部会怎么想? 宋人敢干打进来一次,就敢打进第二次。 军司,未必真护得住他们。 野利仁勇当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强压着胸口翻腾的怒火,猛地转身。 “取笔!” 立刻有人上前铺纸捧笔。野利仁勇一把抓过来,蘸了墨,笔锋重得几乎要把纸戳穿。 “宋人无信,越境深入,屠我部族,掠我牛马人丁。此乃奇耻大辱!臣请举国伐宋,以雪此恨!” 那一笔一划,几乎都是咬着牙写出来的。 帐中诸将无人出声,只有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写完之后,野利仁勇却没立刻开口。 他把笔往案角一搁,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一滩被打翻的酒水,久久没动。胸里的火还是烧,可烧过那一阵之后,另一股更冷的东西却慢慢浮了上来。 柔狼族被灭。 宋军越境深入。 草原诸部震动。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谁先挑起来的? 是西寿保泰军司。 这回边衅若打顺了,打出便宜来了,兴庆府那边自然可以装聋作哑。可眼下柔狼族整族覆灭,后方被打穿了一个窟窿,朝中那些本就不愿打的人,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们不会只骂宋人。 他们更会骂他野利仁勇轻启边衅,误国误军,才引得宋人打进来。 想到这里,野利仁勇只觉得胸口那股火越烧越闷。 他恨不得立刻点齐兵马打回去,把那个姓林的宋将连皮带骨一起嚼碎。可他更清楚,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逞一时之气,而是先把已经伸进宋境里的手收回来,把草原后面那个被打开的窟窿赶紧堵住。 不然这一仗就算前头还能打出点小胜,后面也会先一步烂掉。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终于抬起头,声音沉得吓人。 “传令。” 衙中诸将齐齐一凛。 “凡进入宋境的人马,不论现在打到哪儿,立刻后撤。” “全部退回大夏境内。” 话音一落,帐中有人下意识抬头,显然没料到会是这道命令。 一名将领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都统军,此时若退,岂不是叫宋人以为我军怯了?” 野利仁勇猛地看向他,眼里寒意逼人。 “后面都被人掏空了,你还在这儿说脸面?” “柔狼族没了,别的部族现在都在看着。再不把前线的人收回来,难道还等着宋人继续往里捅第二刀、第三刀?!” 那将领顿时低头,不敢再吭声。 野利仁勇深吸了一口气,又冷声道: “再传探马,给我查这个姓林的。” “他是哪一路宋将,隶谁麾下,带了多少人,从哪条路进去的,怎么进去的,我全要知道。” “是!” 几名传令骑领命飞奔而出,蹄声很快消失在风里。 野利仁勇站在帐桌案前,一动不动,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请战是一回事。 收兵,是另一回事。 他知道,这一回,自己就算最后还能打回去,兴庆府那边也绝不会轻轻放过。宋人越境固然可恨,可若不是军司先挑起边衅,又怎么会让人打进来,打到这个地步? 这口气,他只能先咽下去。 可越是咽,胸口便越堵得慌。 …… 隆德寨前,西夏人终于退下去了。 寨墙下横七竖八堆着尸体,宋军的,西夏人的,混在一处。血水顺着石缝一股股往下淌,把墙根下的土和碎草染成发黑的一片。风里满是火药、血腥和汗臭混出来的呛人气味。 杨都头靠着墙垛坐下,先把刀放在手边,才低头去看自己的左臂。 布条早被血浸透了,黏在肉上,发黑发硬。他也没皱眉,只慢慢把旧布拆下来,又从旁边拽过一块还算干净的布,重新一圈圈缠上去。手有点抖,不是怕,是血流得太多,力气发虚了。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红着眼问: “都头,西夏人……还会再来吧?” 杨都头低着头,牙咬住布头,狠狠一勒,这才松口,淡淡道: “会。” 那士卒脸色更白了。 杨都头伸手,把靠在墙边的水囊拿过来,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两口。水已经有点温了,带着皮囊味,顺着喉咙往下走时,像两块石头砸进肚里。 他也没说什么,只把水囊递给旁边人。 又有人递来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杨都头接过来,掰了一块,慢慢嚼着。饼子又冷又硬,咬开的时候还带着灰,混着嘴里的血味,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可他还是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总得吃。 不吃,等会儿真到了最后那一阵,连提刀的力气都没了。 杨都头吃着饼,抬头往寨外看了一眼。 西夏人退到了弓箭射程之外,正在重新整队。更远处还有旗号在晃,人影来来去去,显然并不是要走,只是在喘口气、收拢人马,等气力缓过来,再来下一波。 他心里很明白。 隆德寨已经到头了。 这波能顶住,靠的是人命,靠的是那一点没断的心气。可寨里还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多了,滚木擂石也耗得差不多了。若西夏人歇过这一口气,再杀上来,隆德寨多半就真守不住了。 想到这里,杨都头也没什么感叹,只是慢慢把最后一口饼咽了下去。 他这辈子跟着种家打了太多年仗。 年轻时候跑马,中过箭,也砍过人。后来年纪大了,守寨、带兵、练新卒,一年一年混到了今天。活到这个岁数,死在阵上,不算什么稀奇事。边地的兵,本就是吃这碗饭的。 他低着头,把刀重新横到膝上,拿手掌慢慢抹了一下刀背上的血。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家里那个老婆子。 脸早记不清年轻时候是什么样了,只记得如今头发白了一半,嘴也碎,冬天总爱坐在灶前骂他,说他这一把年纪了还不肯退。骂归骂,每回他回去,热汤热饭却从来没少过。 又想起他那个儿子。 没读成书,后来索性跟了军,如今也在种帅麾下做亲兵。虽说见面的时候不多,可也算有个着落,不至于像无根的草一样乱飘。 再往后,便是那个小孙子。 前几年才刚会跑,抱着他腿喊爷爷,鼻涕糊得满裤腿都是。 杨都头想着想着,嘴角竟微微动了一下。 若今天真死在这儿,家里多半也是能知道的。 他不会写字。 可也用不着他写。 种家不会忘了他们这些死在边上的老卒。寨里人也知道他是哪个村的,回头总会有人把信带回去。哪怕他自己留不下一个字,老婆子、儿子,总也会知道他是死在哪儿的。 想到这里,他反倒更安静了。 死就死吧。 老婆子嘴上骂得凶,到时候大概也还是会哭。儿子多半会闷着不吭声。至于那小崽子……未必懂,只知道爷爷好久不回家了。 杨都头把刀抱在怀里,靠着墙垛坐着,没再说话。 寨中别的兵也都在抓紧这点空当喝水、裹伤、嚼几口干粮。没有人高声说什么尽忠报国,也没人哭喊。大家都知道,下一回西夏人再上来,多半就是最后一回了。到时候不过是死拼到底,谁先死、谁后死的事。 一个时辰过去了。 西夏人没来。 杨都头起初还没在意,只当对面这一回死得多,整队慢些。可又过了一阵,日头渐渐偏了,寨外那边竟还是没什么动静。 他慢慢皱起眉。 不对。 太久了。 杨都头撑着墙站起来,提着刀,一步一步往寨子最高处爬。腿上的伤在抽,左臂也一阵阵发麻,可他还是咬着牙爬了上去。等站到高处,迎着风往外一看,整个人竟一下愣住了。 西夏人,撤了。 不只是前头那一拨退了。 更远些地方,那些旗号、营帐、散开的兵线,都在往后收。人影像潮水一样往西边退去,连原本架在前头的器械也正被一件件往后拖。 杨都头站在风里,半晌都没动。 旁边一个军卒也跟着爬上来,只看了一眼,就结结巴巴道: “都、都头……他们……他们怎么走了?” 杨都头没答。 他只是扶着墙垛,望着那一片缓缓退去的西夏人,脸上的神情有点发空,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把这条命摆好了,等着对面来拿。 结果,人没来了。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嗓子干哑得厉害。 “去。” “告诉弟兄们……先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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