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的最后五天，艾爽几乎住在了四楼。 毕山高给他安排的活不多…… 每天晚上八点收上十四份模拟卷，逐题批阅，写好评语。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之前放回每个人桌上。 批卷这种事，需要绝对的注意力。 艾爽发现自己坐在办公桌前拿起红笔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自动退场。 赵启明的第三题用错了公式，高一那个叫方远的女生居然在第四题开辟了一条野路子，差一步就能走通。 还有陆沉的卷子。 每次批到陆沉的卷子，艾爽都有一种批改标准答案的错觉。 满分。 天天满分。 连辅助证明的书写格式都挑不出毛病，就是字差了几分。 “这小子是人吗？” 艾爽对着陆沉那份工整到令人发指的答卷嘀咕了一句。 第三天晚上，他批完最后一份卷子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发现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 酒瓶子已经两天没碰了。 不是不想喝，是忙得没空想。 …… 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省区选拔赛，倒计时两天。 十三中的出征队伍在周二早上六点集合。 一辆四十座的豪华大巴停在校门口，车身上贴着十三中的校徽和“逢考必胜”的红色横幅…… 这是张扬连夜带着瘦猴去打印店做的，没人安排，纯属自发。 带队教师团五个人：毕山高、林育才、苏清颜、艾爽、李海。 十四名集训学生鱼贯上车。 陆沉最后一个上来，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黑色笔记本。 大巴驶出校门的时候，林育才站在车头，回头看了一眼。 “出发！去省城！干翻一中！” 车厢里爆发出一阵怪叫和口哨声。 赵启明难得兴奋地拍了拍前排椅背，几个高一的新生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 唯独陆沉，已经戴上了耳机，眼皮半阖，不知道在听什么。 三个小时车程，大巴在上午九点半抵达番茄省省会。 林育才订的酒店是省城排名前三的五星级，离比赛考点只有十分钟车程。 十四个学生两人一间，老师们各一间单人房。 办完入住手续，所有人提着行李上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育才明显感觉到了气氛有点怪。 十四个学生多多少少带着赛前的紧绷感，说话都比平时轻。 而艾爽站在电梯角落，一言不发，手插在裤兜里，盯着楼层数字发呆。 他这几天确实好了一些，至少不再是行尸走肉的状态了。 但那种好，只是从“零下二十度”回升到了“零度”。 没结冰了，但也没回暖。 林育才拍了拍李海的肩膀，示意他出来说两句。 两人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林育才压低声音开口。 “韩爽那边，查到什么了？” 李海的表情有点微妙。 他挠了挠后脑勺，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 “查到了，但有个坏消息。” “说。” “韩爽和那个学长，今天也来省城了。” 林育才的眉心跳了一下。 “听韩爽办公室的陈老师说，她请了两天假。” “那个学长好像订了一家法式西餐厅，就在咱们酒店往东两条街。” “陈老师说韩爽走之前还特意去做了头发。” 李海把手机收回去，声音更低了。 “你觉得……这学长是要表白？” 李海没回答，但那张脸上写满了“大概率是”四个字。 林育才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另一端，艾爽的房间门紧闭着。 “这事先别告诉他。” “那肯定啊，我又不是缺心眼。” …… 晚上六点半，林育才在酒店一楼的中餐厅包了一间大包房。 赛前聚餐，全员必须到场。 毕山高第一个到，坐在主位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开始跟赵启明逐条复盘下午的模拟训练。 陆沉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丢。 学生们陆陆续续到齐了。 唯独艾爽的位置空着。 林育才给李海使了个眼色。 李海心领神会，起身出了包房，往电梯方向走。 五分钟后，李海回来了，身后跟着艾爽。 艾爽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整个人缩在帽衫里，精气神比前两天又差了一截。 “我说了不太舒服……” “少来。”李海把他按在椅子上，“一天到晚不吃东西你想进ICU？” 艾爽刚想再推辞两句，抬头就看见毕山高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 老人没说别的，就一句话。 “怎么？你小子想让老头子请你坐下？” 艾爽的嘴动了动，把到嘴边的借口咽回去了。 聚餐的气氛还算热闹。 学生们明天就要上战场了，紧张归紧张，年轻人凑在一起总能找到笑点。 赵启明跟旁边的同学打赌明天谁先交卷，方远在研究菜单上那道“黄金脆皮鸡”到底是不是真的金子。 艾爽坐在角落，面前一瓶勇闯天涯，喝了半瓶了。 他没跟任何人搭话。 筷子动了几下，夹了两片牛肉，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他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划拉。 微信群消息九十九加，没心情看。 新闻推送一堆，没兴趣点。 手指头鬼使神差地点进了朋友圈。 刷到第三条的时候，他的拇指停了。 韩爽的头像。 一张照片。 暖黄色的灯光下，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上面摆着两只高脚红酒杯、一盘摆盘精致的前菜，还有一份……法式黑椒鸡腿。 “其实我根本不喜欢吃鸡腿。” 艾爽盯着那行字，手指头发僵。 鸡腿。 初中那会儿，学校食堂加鸡腿是最贵的，三块五一个。 他每天中午都会多打一份，用餐盒装好，趁韩爽去接水的时候放在她桌上。 每次韩爽都吃的美滋滋，李海想抢都抢不走。 整整三年。 高中他们不在一个学校了，每周五放学他会骑自行车去韩爽学校门口的炸鸡店。 买一份蜂蜜炸鸡腿，等她出来。 冬天的时候他把炸鸡腿揣在怀里保温。 有一次韩爽接过去，说了句“还热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个画面他记了这么多年。 “其实我根本不喜欢吃鸡腿。” 你送了那么多年的鸡腿，我从来都不稀罕。 你的好意，我从来都没当回事。 你该走了。 艾爽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仰头把剩下半瓶酒灌了下去。 喉咙火辣辣的，眼眶也是。 “再来一瓶。” 他冲服务员招了招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旁边的李海凑过来，刚想问怎么了，就被艾爽一把推开。 “别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