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号。 高考成绩正式公布的前三天。 整个番茄市的教育圈，都在等一个数字。 十三中的高考成绩。 刘建国也在等。 他坐在教育局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关于取缔不规范办学典型的专项报告》。 报告写了整八页，从十三中的历史升学率、到所谓“重福利轻教学”的办学倾向、再到“盲目扩招可能导致教育资源稀释”的风险评估。 每一条都有数据，每一段都有引用。 放在外行人眼里，这是一份措辞严谨、逻辑完整的官方文件。 但刘建国自己心里清楚，这玩意儿从头到尾就是一把枪。 子弹已经上膛，就等着十三中高考成绩这个靶子立起来。 “赵洪亮。” 他头也没抬，朝门口喊了一声。 “主任？”赵洪亮从走廊探进半个身子来。 “上边的关系走通了没有？” “走通了。”赵洪亮压着声，“那边说了，只要咱们这边递上去的材料过硬，那边可以发一个通报。” “到时候不是咱们市里要合并十三中，是省里要求规范化整改。” 刘建国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地点着，又啪地关了。 反复几次，像在消遣。 “林育才这半年折腾得够欢了。”他把打火机撂在报告上头，“招生、食堂、校服、直播……花活一套接一套。” “可花活顶不了成绩单。” “十三中去年本科上线率百分之五。”刘建国竖起一根手指，“就算他今年翻一倍，百分之十，那也是全市垫底。” “垫底的学校拼命扩招，吹了半年的牛皮，结果高考成绩还是垫底。” “省厅一纸通报下来，家长第一个跳脚，媒体第二个追着骂。” “到时候不用我动手，林育才自己就得滚。” 赵洪亮站在门口，手心有点潮。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你有话说？”刘建国瞥了他一眼。 “没有。”赵洪亮摇头，“就是……万一十三中成绩不差呢？” 刘建国盯了他三秒钟，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十三中？成绩不差？”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拍，“你去查，十三中过去十年考了几个一本。” “两个。” “十年两个一本生。”刘建国靠回椅子里，“这种底子，就算林育才是神仙下凡，半年也翻不了天。” 赵洪亮没再接话，退出了办公室。 走在走廊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他见过十三中的直播，那些学生的眼神跟半年前完全不一样。 可他也知道，刘建国说的有道理。 底子太薄了。 高考这东西，不看你有多努力，只看你最后那个数字。 …… 同一时刻，十三中的校园里却不太平静。 高考结束快十天了，高三学生大部分没走。 宿舍里、食堂里、操场上，三两两凑在一起。 有的在对答案，有的在玩手机刷估分帖子，还有的什么都不干，就坐在台阶上发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像梅雨季的潮气，渗进了每个角落。 陈雨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红烧肉一筷子没动。 她手机上开着一个在线估分网站，页面卡了好几次都没刷出来。 “估出来了吗？”旁边的女生凑过来看。 “没有，这破网站又崩了。”陈雨把手机扣在桌上，“而且我记不清选择题第十七题选的什么了。” “选B还是D差三分呢。” “你别估了，等放榜吧。” “等不了。”陈雨摇头，“我想报番茄师范，但不知道自己够不够线，差一分都不一样。” 她盯着桌上那盘红烧肉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翻过来，继续刷那个卡得要命的估分页面。 食堂里这种氛围不是个例。 放眼望去，大半桌子上都有人对着手机或者卷子在核答案。 脸上的表情从希望到绝望，从绝望到麻木，再从麻木到希望。来回回，像坐过山车。 周大海站在后厨窗口，端着碗面条往外看了一会儿。 “这帮孩子，怎么饭都不吃了？” “估分呢，师父。”他身边的小徒弟探头看了一眼，“高考完都这样，心里没底。” “好好吃饱饭比啥都强，高考成绩并不能决定一生。” 周大海皱了鼻子，转身回灶台。 …… 晚上八点，林育才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 “七月十号，校长联席会，高考成绩汇报……排最后一个。” 这是马德胜打听来的情报。 刘建国安排的。 让十三中排在最后一个汇报，用意太明显了。 前面十几所学校报完漂亮数字，最后十三中一上来，对比之下那个落差，够所有人笑半年的。 林育才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把它折起来塞进抽屉。 他心里有数。 这半年，系统给的那些光环确实能提升学习效率和考试状态。 “心如止水”削减考前焦虑，“考场清醒”压制负面情绪，“绿植光环”恢复注意力。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效果不会差。 可到底能把成绩拉到什么程度，他说不准。 十三中的底子毕竟摆在那儿。 去年平均分三百一十二，今年就算涨到四百多，本科线能过多少人？ 他不知道。 没人知道。 答案在三天后才会揭晓。 而在这三天里，他能做的事情不多。 林育才把那沓意向登记表理了理，正要关灯走人。 手机响了。 “你还没走？”苏清颜的微信。 “快了，怎么了？” “食堂那帮高三的，一个都不好好吃饭，光顾着估分。” “我看陈雨一碗汤从六点端到八点都没喝完。” 林育才看着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明天我去看。” “别太晚了，回去早点休息。”苏清颜又发了一条。 林育才回了个OK的手势，关了手机屏幕。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七月的夜晚闷热潮湿。 三天后，十三中的命运就要被一组数字定义。 而那组数字背后站着的，是一百多个孩子的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