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华原本以为，交完那份书面说明，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纪委的人再次敲响了他家大门。 “方振华同志，有些情况需要进一步向您核实。” 来人语气平静，带来的材料却足足装了两个文件袋。 这一次查的不只是他为了赵宇轩打过哪些电话。 通话名单上出现的教育系统干部、接受过赵家赞助的学校负责人、方振华退休前经手过的项目，全被重新拉出来核对。 近几年的银行流水、项目款项和亲属经营情况，也一并进入核查范围。 教育系统里很快刮起了一场雷霆行动。 上午还在办公室开会的人，下午便被纪委工作人员请去谈话。有人家里的门铃刚响，单位那边已经同步封存了电脑和账册。 凡是出现在方振华人情网里的人，没有谁能靠一句“只是老领导关心”混过去。 没有拿钱的，把事情说清楚，签字离开。 真正伸过手的，一个也没跑掉。 一名教育局在职干部，曾经通过妻弟的公司收过三十万元项目咨询费，当天下午被停职接受审查。 一所职业院校的副校长，逢年过节收赵家工厂购物卡，还在设备采购中替人打过招呼，办公室直接被查封。 消息在教育系统里传得飞快。 有人想替方振华打听一下，电话拨到一半又默默按掉。 孟怀川这时候正在气头上，谁去说情，谁就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更重要的是，这么大的动作，刘承德不可能不知道。 市纪委负责人把初步情况汇报到市委时，刘承德只问了一句。 “查到的钱和问题，都有证据吗？” “目前发现的资金往来都有银行流水，相关合同和项目资料也已经固定。” 刘承德点了点头。 “那就查到底。” “不要因为涉及孟怀川就扩大，也不因为方振华已经退休就缩小。有一件查一件，谁收了不该收的钱，谁负责。” 这句话传出去，最后一点观望的人也彻底熄了心思。 刘书记知情，而且没有叫停。 这时候去触孟怀川的霉头，和拿着自己的前途替别人试水温没什么区别。 方振华坐在纪委谈话室里，看着一份份旧材料摆上桌，脸上的血色越来越少。 他确实没有每一笔钱都参与。 可那些人当年围在他身边，打着他的旗号办事，逢年过节也总会到家里走动。 如今线头从他这里被拽出来，整张旧关系网都跟着浮出了水面。 他最引以为傲的桃李满天下，一夜之间变成了纪委的通讯录。 另一边，赵家工厂的日子更加难过。 消防检查结束后，不合格的仓储区被当场停止使用。由于安全出口堵塞、消防设施过期，生产区域也收到停业整改通知。 机器停了，工人站在厂区里等安排，几个催货的客户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赵志强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华商银行的正式通知已经送到财务室。 未提款额度停止使用，续贷终止，一千二百万元贷款启动提前收回。 白纸黑字，连装看不懂的余地都没有。 “赵总，账上能动的现金只有三百多万。” 财务经理把报表放在桌上，声音发紧。 “这个月工资、供应商货款和税款都还没付。七个工作日内拿出一千二百万，我们只能卖设备或者抵押房产。” “设备卖了还怎么开工？” 赵志强双手撑着桌子，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做了十几年生意，第一次感觉电话簿里几百个联系人，没有一个真正能用。 平时一起喝酒的银行朋友听完情况，只说现在风控太严，帮不了。 商会里称兄道弟的老板答应替他问问，十分钟后便回消息说资金也紧张。 最让赵志强难受的，是一个合作了八年的老朋友。 对方以前资金周转不开时，赵志强曾经二话不说替他担保。如今赵志强只想借三百万应急，电话那头却沉默了很久。 “老赵，不是我不记你的情。” “你们家现在被纪委、税务、消防和银行同时盯着。这个时候谁把钱借给你，第二天就得有人来问这笔钱是什么关系。” “我还有公司和几十号员工，真不敢陪你赌。” 赵志强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我明白”。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对方不是没有钱，只是不敢把钱递进赵家这个正在冒烟的窟窿里。 他又联系合作多年的供应商，希望延长账期，对方却反过来要求先结清旧款，否则停止供货。 赵志强甚至托人找到另一家银行，想用厂房做抵押借一笔过桥资金。 客户经理刚把材料递上去，看到税务核查、消防停业和华商提前收贷几行字，直接退了回来。 “赵总，不是抵押物不值钱，是你们公司现在的风险状态过不了审批。” “我可以加利息。” “这不是利息的问题。”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还是多提醒了一句。 “赵总，收手吧。现在没人会替你们赵家去碰孟市长。”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赵志强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 以前他总觉得儿子在学校里闹点事情不算什么。 学校领导认识，学生会里有人，实在不行还有方振华这个老丈人的关系。 现在他才发现，那些关系顺风的时候能锦上添花，真出了事，跑得比厂里的工人下班还快。 方琳匆匆赶到工厂。 “爸那边怎么说？” 赵志强抬头看着她。 “你爸自己都在纪委那里说明问题。” “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他到底瞒着我们干了多少事？” 赵志强拿起手机，给赵宇轩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他没有给儿子开口的机会。 “马上滚回家。” “你要是不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我先把你的腿打断。” 赵家已经乱成一团时，陆一北刚从鹏城大学校门里走出来。 他远远便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宝马。 李明月今天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长发束在脑后，见他出来便拿着房源资料迎了上去。 “陆少，下午好。” “唐行长最后筛了三套，价格都在您的预算内。” 陆一北接过资料，随手翻了两页。 “哪套最近？” “第一套，离学校二十分钟左右，已经装修好，可以直接入住。” 李明月走到副驾驶旁，替他拉开车门。 “先去看这一套？” 陆一北坐进车里。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