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胜男在实验室里处理样本,连续站了两个小时。但当她从实验台前直起身,准备去食堂吃午饭的时候,眼前忽然黑了一瞬。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没有任何预兆。
她扶住实验台的边缘才站稳,等那阵恍惚过去。旁边的研究生在叫她,她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最近这样的感觉越来越频繁,已经由半月一次,变成两三天一次。
她血红蛋白数值比正常下限低了将近二十个百分点,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那次为救李老爷子过量献血之后,她的身体就一直没能完全恢复。最开始只是容易疲劳,她没当回事,以为是工作太忙睡眠不足。
后来开始出现间歇性的头晕、心悸,有时候蹲下去再站起来,眼前会发黑好几秒才能缓过来。她调整了作息,加强了营养,但症状并没有消失,反而愈加频繁。
最近一个月,那种短暂的眼前发黑已经出现了四次。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的贫血在加重。先天性红细胞生成障碍性贫血,这个从出生起就带着的毛病,正在一点点地蚕食她的身体。
她没有去做进一步的检查。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她会不得不面对一个她还没有准备好的选择。
一周后,沈健把她请到了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有些是英文的期刊抽印本,有些是中文的项目申请书,还有一些是她看不懂的实验数据图表。
沈健示意她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她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王胜男低头看了一眼封面,《自体碱基编辑疗法在先天性红细胞生成障碍性贫血中的应用研究》。她没有翻开,而是抬起头看着沈健,等他先开口。
沈健轻轻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安静落座。
他没有急着说话,双手交握抵在桌前,静静地看着王胜男。
素来沉稳冷静,此刻眉宇间爬满了化不开的忧虑,眼底藏着的心疼,像是积攒了无数细碎的担忧,迟迟不知该如何开口,生怕言语过重,惊扰了她。
“别总看着我啊,有啥事儿?”王胜男说。
良久,沈健才缓缓出声,声音压得极低,褪去了科研工作时的专业锐利,只剩下全然的温柔,语速慢得小心翼翼。
“男哥,你最近的身体状况,我一直都知道。”
“你不想让我担心,所以一直瞒着我,硬撑着不说。”
沈健的目光静静落在她清瘦的脸上,眼底的疼惜藏都藏不住:“可我看得太清楚了。你日渐憔悴的脸色,上次抽血检测的血红蛋白指标,还有你身体发虚,下意识扶桌借力的每一个小动作……我全部都看见了。”
“你总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委屈,但在我这里,不用这么逞强。”
王胜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年少时一样,刻意装作一副轻松无恙的模样,咧嘴笑了笑:“我没事,不用那么担心!”
沈健看着她强撑出来的笑,神色陡然沉了下来,语气郑重又带着一丝无奈的较真:“王胜男,我跟你说的是很严肃的事情。”
“好吧,好吧,我听着!”王胜男收起了玩笑,端正了坐姿。
“传统的根治方式是异体骨髓移植。”
沈健的语气回归专业,眼底那份心疼却丝毫未散,“可这条路,要赌一份万里挑一的配型。就算侥幸配上了,术后还要长期跟排异反应对抗。排异发作起来有多凶险,往后的生活质量会跌到什么地步,你比谁都明白。那种苦,我从来都舍不得让你去受。”
他顿了一下,低下头,声音放得更低了:“光是想想,我就难受。”
沈健深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翻涌的心绪,语气慢慢归于平稳,可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份藏不住的温柔依旧清晰。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深耕的研究方向,就是自体碱基编辑疗法。原理并不算复杂,抽取你自身的造血干细胞,在体外通过碱基编辑器,精准修补那段出错的基因序列。等到细胞编辑、检测全部合格之后,再重新输回你的体内。”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份积攒了许多年的期许与私心。
“不用苦苦等待匹配的捐献者,自然也就不存在凶险的排异反应。如果一切顺利,往后你再也不用定期输血,不必一辈子被这个病束缚住人生。”
王胜男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指尖轻轻蹭过纸面上密密麻麻的临床数据,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一页一页翻回来。实验设计,动物模型数据。安全性评估,伦理审查进度,仅仅参考文献列了三页半。
这份方案从来不是临时起意,前前后后至少筹备了半年以上。她轻轻合上文件,目光避开他,心底翻涌着细碎的暖意,很多话梗在喉咙里,最后只轻声问了一句:“这个项目,要花很多钱吧?”
沈健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很低:“永阳那五个亿的捐款,我已经向院里专款专项的申请报告,其中一部分留给这个课题。这些年我攒着文献,盯着前沿试验,一步步把这个实验室搭起来。说私心也好,说项目也罢,我心里最想治好的人,一直都是你。”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却让王胜男心头一酸。
王胜男问道:“这个审批流程,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沈健站起身,轻轻把椅子推回桌下归位。方才裹挟着心疼的情绪稍稍收敛,语气重新变回做科研汇报时的专业冷静,顺着方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说。
“虽然我在国外已经积累过成功的案例,但这套自体碱基编辑疗法,在国内的全套审批流程还在推进当中。我们已经向科技部提交了生物安全评估备案,上交了高风险生物技术安全审查报告,附带全套全基因组脱靶检测、动物毒理实验数据,用来证明这套编辑工具不会产生严重脱靶、致癌的风险。”
说到这里,他神色不由得审慎几分,沉甸甸的现实压力落在字句之间。
“但基因编辑属于最高风险等级的生物医学新技术,整条审批链路管控得极其严格,先要医院内学术委员会加伦理委员会审查通过,再递交国家卫健委终审备案,拿到国家级的临床研究备案编号,我们才能够在院内开展小样本的临床研究。如果走新药上市审批通道,整套流程走完,少说也要好几年,当然这个我已经申请。”
王胜男抬起头看着他:“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现在想优先给你安排治疗,走小样本临床研究流程,这条路相比完整的新药申报要快很多。”
他神色凝重,“单中心小样本早期临床研究,决定权握在院内的伦理委员会和国家卫健委备案这两道关口。”
他突然看了看窗外,把声音放的极低:“国家有规定,单中心小样本临床研究,不能商业化收费,男哥不用出钱,全部经费来自公益捐赠,这个你不用为钱发愁,我都替你想好了,不要有压力!”
王胜男有些感动,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还是你想的周到,不然我确实压力山大!”
“男哥,当然了,这条路走得快,但不会走得顺,新技术在国内推广一定会有门槛的,但我一定会争取的!”
王胜男问:“我需要做什么?”
“好好配合就好,别被其它事情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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