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言约林诗音见面的地方,选在了一家私人会所的茶室里。
位置偏僻,环境安静,隔音很好。他特意避开了所有可能被熟人撞见的场合。他要谈的事,不能让任何人听到。
林诗音到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
她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连衣裙,脸上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清淡而柔和,像是没有刻意打扮,又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刻意打扮”。
她在李泽言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身侧,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在观察李泽言的脸色。
李泽言没有寒暄。
等她坐定,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推过桌面,停在她面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像是来处理一笔早就该结清的账款。
林诗音低头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七位数,足够在这座城市全款买一套大平层,或者在一家私立银行开一个理财账户,靠利息过上很不错的生活。
这是李泽言的风格,他从不吝啬,尤其是在他想结束一件事的时候。
林诗音没有伸手。她盯着那张支票看了看,粲然的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看着李泽言。她的目光里看不出贪婪,也没有惊喜,甚至没有愤怒。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李泽言看懂了,那是她惯用的情绪。
“李泽言。”
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你觉得我是为了钱?”
李泽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不在乎你是为了什么。拿了这笔钱,离开这座城市,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再出现在王胜男面前。这是唯一的条件。”
他的语气平淡到像是在陈述一份合同条款。
林诗音这手牌打烂了,但她并不知道。
本来她在李泽言心中还有深深的位置,但从那天酒后醒来,当李泽言意识到自己只爱王胜男一人时,她就输了。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这才是最让林诗音感到寒冷的地方。如果他还恨她,说明他还在意。但他不恨她了,他只想让她消失。
林诗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但泪水没有掉下来。她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可以羞辱我,但不要羞辱我对我们过去的执念。”
李泽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诗音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一滴,顺着脸颊滑落,停在嘴角。她没有去擦,任由它挂在那里,声音开始哽咽:“你以为我是为了破坏你的婚姻?你以为我是为了抢走你?李泽言,你知不知道我回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是打听你有没有结婚。当我知道你已经领证的时候,我在家里坐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坐着。”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眼泪,但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加狼狈,更加真实:“我没有想过要拆散你和她。我只是……我只是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们之间的那些年,就这样被你一笔勾销了。我不甘心你提起我的时候,就像提起一个错误。我不甘心……我在你心里,就只值一张支票的价格。”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裂了。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细碎的、压抑的哭声。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交替响起。
李泽言坐在对面,看着她哭泣的样子。他发现自己没有心疼。如果是几年前,看到她掉一滴眼泪,他会恨不得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
但现在,她坐在他面前哭成这样,他心里只有一片平静的荒漠。他甚至有闲心去观察自己的反应。
原来时间是这么残酷的东西,它能把一个人心底最深的烙印磨成一粒灰尘,风一吹就散了。
他等她哭够了,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不是对她的温度,而是一种把事情说清楚的耐心:“诗音,我不恨你,只是不爱你了。很多年前我就不爱了,只是我还不知道!我承认,你离开的那段时间我很难过,难过得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缓不过来。因为你,我甚至从来没有对一个女孩子起心动念过。但后来我遇到了王胜男,我一开始以为喜欢她身上你的样子,后来才知道那种喜欢不是因为你离开了我所以我不甘心,而是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我就想对她好。”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坦诚到近乎残忍的温柔:“你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让彼此难堪。但我也不能让你伤害她。所以这张支票,你收下也好,撕了也好,都与我无关。我只希望你明白,不管有没有这张支票,我和你之间,都不会有任何可能了。”
林诗音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她的眼睛红肿着,睫毛膏晕开了一小片,看起来狼狈又脆弱。她看着李泽言,目光里带着一种绝望:“如果我不要你的钱,如果我什么都不要,只是想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你呢?”
李泽言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那对王胜男不公平,对你自己也不公平。你应该去过你自己的日子,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你曾经抛弃过的人身上。”
林诗音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支票,轻轻地把它拿了起来。她没有看上面的数字,而是将它对折,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成了四片。
她把碎片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撕成了更小的碎片。然后张开手,那些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在桌面上。
她抬起头,看着李泽言,目光里带着一种破碎后的平静:“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会再纠缠你。但我不会离开这座城市。我的事业在这里,我的生活在这里。我不会因为你,就放弃我自己的人生。”
她说完,拿起包,站起身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李泽言,我真的很羡慕她。不是因为你现在对她有多好,而是因为她让你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我认识你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你像现在这样,笃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泽言一个人坐在茶室里,面对着桌面上那一小堆纸屑,沉默良久。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人走了,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回头看那张桌子上的纸屑。它们会有人清理的,就像那些过去的执念,总会有人替你打扫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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