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建集团破产清算的消息在长青县传开之后，整座县城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微妙的开关。 街面上还是那些店铺和行人的身影，商家门口的红灯笼还是照常挂着，但空气中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动感，像是某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县城里那些曾经被强建压着的人开始慢慢抬起头来看四周。 强建的供应商们陆续从清算组领到了首笔偿付款，商户群里有人发了一句“早该倒了“，很快被刷了过去，但谁都知道那话是什么意思。 陈年这一周没有出过长青县，每天都在县城里转。 洗煤厂的工地已经停工过年了，肖工回省城之前把设备安装进度表发到了苟发财的邮箱里，附了一句话：“过完年回来设备调试，三月份试产，不出意外的话。“ 青峰高中的扩招宣讲跑完了第三轮，赵学民拍了最后一场宣讲会的照片发过来。 照片里他站在一间乡镇中学的旧礼堂讲台上，台下坐满了穿棉袄的家长和学生，有人举起手机在拍他的PPT，有人低头在填预报名表。 赵学民配的文字只有一句：“超额完成，六十八个预报名。“ 商业大楼的超市在腊月二十六那天做了春节前的最后一次大促，一整天的收银条打了整整四卷，收银台后面排的队伍从早上九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才散。 白若珩发了当天的营业数据给陈年看，数字是开业以来的单日最高，后面的百分比箭头向上，红色加粗。 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但陈年心里清楚，一个盘子的空位腾出来之后，总会有人想坐上去。他等了一周，那个人出现了。 腊月二十八的下午，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商业大楼门口的路边。 车身锃亮，车漆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泛着一层暗光，车牌是省城的，尾号三个八。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蓝色的高领毛衣，手腕上露出一块表盘纤细的金属腕表，整个人站在那辆黑色卡宴旁边，和长青县灰扑扑的街道形成了一种刺眼的对比。 他在商业大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排店招灯箱，又看了看超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和街边美食区冒出来的白气，表情不冷不热，像在估一件东西的价值。 然后他走到超市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半分钟左右，看了看门口促销海报上的标价和品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门口的照片，然后转身回到车上，发动车子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当天晚上，老郑把这件事告诉了苟发财。 苟发财听完之后立刻给陈年打了电话：“今天下午，一辆省城牌照的保时捷停在商业大楼门口，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拍了照就走了。” “照片我让林悦从街对面监控里调出来了，人看不太清，车和车牌很清楚。“ 陈年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查一下那辆车是谁的。不用急，但最好春节前有结果。“ 第二天上午，老郑把查到的结果发到了陈年手机上。 车主登记在一个叫郑怀远的人名下。这个人三十三岁，省城人，家里是做高端商业地产的，在省城运营过两个大型商业综合体。 同时通过工商登记系统查到他名下在长青县注册了一家新公司，注册时间就在三天前，经营范围包括商业管理、物业管理、商铺租赁，注册地址是长青县老城区一条改造过的步行街上，那条步行街去年刚做过外立面翻新，目前出租率不到四成。 他又查了一下这家新公司的控股结构，发现大股东是一家在省城注册的投资公司，而这家投资公司的法人代表正是郑怀远的父亲，一个在省城商圈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老牌商业地产商。 陈年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他来长青县，目标不是商业大楼，是强建倒掉之后腾出来的那块空白。“ 大年初三，粗茶淡饭恢复营业的第一天，陈年和苟发财坐在二楼包间里，对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面前摊着那份郑怀远的背景调查资料。 苟发财把资料翻到第二页：“他注册的那家公司叫“怀远商业管理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老城区那条步行街上。” “那条步行街目前的产权归属是三家本地私人老板，其中一家跟强建有过合作关系，强建倒了之后他手里空出了两个大铺位和一部分配套物业。” “郑怀远就是冲着那两个铺位和配套物业来的，他想在那条步行街上做一个比我们规模更大的商业体。“ 陈年把羊肉汤的浮沫撇到碗边：“他来的时机选得很准。” “强建刚倒，县城的商业格局在重新洗牌，他是带着外面的资源进来的，想在本地做一个标杆。” “他知道商业大楼这边已经做起来了，他没有选择正面对抗，而是选了老城区那条步行街。“ “他还有一个优势。“ 苟发财翻到资料最后一页，“他父亲在省城商圈的资源很广，品牌招商、供应链、资金渠道都比我们成熟。” “如果我们跟他正面竞争，在品牌引入、招商资源这些方面我们可能处于劣势。“ 陈年放下筷子：“他什么时候会正式动那条步行街？“ “据老郑打听到的消息，他春节前已经跟那三个本地老板签了租赁框架协议，春节后正式动工改造。” “改造周期大概三到四个月，跟我们的洗煤厂投产时间差不多。“ 陈年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老城区那条步行街现在是做什么业态？“ “半死不活。一楼有几个服装店和奶茶店，二楼以上大部分都空着。“ “那他的目标就很明确了，一楼做品牌零售，二楼做餐饮和休闲业态，三楼以上做办公和培训。” “他要抢的是长青县的中高端消费人群，跟我们超市和街边美食区的定位有重叠但不完全重合。“ “那我们怎么应对？“苟发财放下筷子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不急着应对。“陈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让他动起来。” “等他开始招商了，自然会有品牌方同时找他和我们报价，到时候价格和服务就是拼硬功夫的事了。” “我们的优势在本地物流和价格体系上，他的优势在品牌资源上，看谁先把长青县的商业盘子的口子撕大。” “如果他能把老城区那条街做起来，整个长青县的商业体量也会被撑大一圈，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羊肉汤在砂锅里微微翻滚着，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又散开，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爆竹的闷响，断断续续的，从远处某个巷子里传出来。 陈年喝完了最后半碗汤，把碗放回桌面的时候说了一句：“等他来找我。” “他不会一直不来的，他迟早要探探我的底。等他来的时候，我们再谈价格和条件，现在不用急着出牌。“ 苟发财把资料收进公文包：“那这几天还查他吗？“ “查。把他的资金链和招商进度摸清楚，但不做任何公开动作。” “让他觉得我们没把他当回事。” “他越放松，后面露的破绽越多。“ 两个人起身下楼的时候，孙翊云正在吧台后面剥蒜。 陈年经过吧台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今晚还有没有羊肉汤？“ 孙翊云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给你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