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还没亮透，长青县的街道上已经热闹了起来。 建材市场的东门口停着一排新车，清一色四米二的厢式货车，车身上喷着“长青物流·次日达“的蓝底白字标识。 司机们正围在门口领今天的送货单，有人蹲在地上检查轮胎气压，有人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口热茶。 从远处望去，门口那一排货车停得整整齐齐，像一堵低矮的灰白色围墙。 陈年的迈巴赫经过门口的时候，领单的队伍里有人认出他的车牌，朝驾驶室方向摆了一下手。 陈年也按了一下喇叭算是回应，然后从侧门拐了进去。 综合服务大厅里的灯已经全亮了。 前台后面的三台电脑屏幕都开着，一个穿深蓝色马甲的小姑娘正在接电话，语气又快又清楚：“今天上午的配送排期已经满了，下午还有两个时段能约，你那边大概有多少件货？“ 旁边两个同事正在整理一沓新到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准备装进对应商户的档案袋里。 苟发财站在服务台旁边的公告栏前面，正用记号笔填写当日的派车统计表，写完之后又退后半步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写漏的数字。 陈年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今天派了多少趟车？“ 苟发财把记号笔的盖子合上：“上午二十一趟，下午还有十五趟左右，今天一共三十六趟，比上周同一天多了将近十趟。” “昨晚梁国富那边临时加了一批货要往红星乡送，把晚班那辆车的时间拉长了。“ 苟发财把统计表贴好，侧过头来看了陈年一眼，“你昨天让我查的那件事，我查到了。强建那边在长青县周边的两个地级市都有业务在运转，但规模不大，加起来也就占他总营收的百分之十五左右。” “而且那两块业务今年因为资金周转问题，供应商已经开始要求现款现结了。“ 陈年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他如果收缩外地的业务来保长青县本地，会怎么样？“ “那他外面那块就彻底丢了。而且缩回来的那点资金，对他在长青县的盘子来说只能维持两三个月。” “他不是不想撤，是撤了也补不上长青县的窟窿。“ 苟发财伸手弹了弹公告栏边角上翘起来的胶纸，“他现在就是一条被夹住的尾巴，要么断尾求生，要么连身子一起被夹断。“ 清晨的建材市场大门往东一百米的路边停着一辆老款别克。 车窗缝里飘出细长的烟，半根烟抽完之后，车窗升上去，引擎无声地启动了。 上午八点半，洗煤厂的工地开始热闹起来。 肖工穿了一双深筒胶靴，站在护坡顶上，面前摊着一张蓝图纸，正跟施工队长比划着说：“这一段护坡的锚杆长度按图纸预埋的规格来，不要自己省料。” “后期土方回填之后，如果出现滑坡，损失的工期比锚杆贵多了。“ 施工队长是省城过来的，戴着一顶黄色安全帽，皮肤晒得又黑又糙，听他说完就点了点头，转身朝下面喊了一声：“锚杆长度按图走！别自作主张！“ 肖工继续沿着护坡顶上的临时通道往前走，边走边用脚踩了踩地面，确认土方的压实度。 他走到尽头的时候蹲下来捻了一撮土在手指间搓开，又站起来顺着坡面往下看了一圈，然后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地基施工现场。 几台挖掘机正排成一排在地基范围线内作业，机械臂起落的节奏均匀而稳定，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传出连续的低沉轰鸣。 快到十点的时候，一辆灰色轿车停在了工地入口外面。 下来的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径直朝工地里面走。 保安伸手拦了一下，这人把公文包打开掏出一张工作证亮了亮，保安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跟施工队说话的肖工，然后让开了路。那人走进工地之后没有走向施工区域，而是绕到了工地边缘那排临时板房后面。 他在那里站了大概七八分钟，低着头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手机的镜头对准了地基的深度、护坡结构、材料堆放区的位置和正在作业的挖掘机，每一张都拍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备忘录。 肖工从护坡顶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这位师傅是哪个单位的？” “这里是施工区域，非工作人员不能随便进来。“ 那人把手机放进口袋，笑了一下：“我是园区招商办的新来的，领导让我来拍几张施工进度照片留底。“ 肖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那你拍完了就出去吧，这边在挖地基，重型机械作业的时候旁边最好不要站人。“ 那人点了点头，拿着手机转身走了。 肖工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身影，但没等他走远，肖工已经掏出手机给苟发财发了条消息。 “工地有人来拍了照片，说是招商办的。“ 当天中午，苟发财和陈年正在商业大楼二楼办公室吃盒饭，苟发财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划开屏幕看了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先把那口饭咽下去，然后把手机转给陈年看：“肖工发来的消息，有个自称园区招商办的人去工地拍了照片。” “拍的位置都很具体，甚至还有地基深度、护坡结构、材料堆放位置。” “如果是正经招商办的人，他应该去拍进度墙上的公示牌，不会蹲下来拍锚杆的固定方式。“ 陈年把手机还给他，把筷子搁在饭盒上，动作不快，但表情认真起来：“招商办的人不需要偷拍，你告诉肖工把监控调出来。” “另外让老郑去查一下这个人是什么来路。” “你告诉肖工，监控视频留好，不用删，也不用主动跟任何人说。“ 他重新拿起筷子，把饭盒里剩下的菜夹干净，然后把空饭盒放在桌角，“他越急，就说明我们的节奏越对。“ 下午两点，老郑的电话打到了苟发财的手机上：“查到了。” “那个人叫赵德柱，是长青县本地人，三年前在强建集团旗下的物流公司干过两年调度，后来辞职自己开过一阵子货车，现在挂靠在一家货拉拉平台上面跑运输，没有固定的全职工作。” “他今天出现在工地上的时候开的是一辆灰色轿车，那辆车登记在一个女人的名下，那个女人是强建集团财务部一个出纳的妹妹。” “关系链转了三道弯，但最后还是连到了强建身上。“ “不要打草惊蛇。“ 陈年站在办公桌前说，“你把监控视频截图打印出来，连人带车带车牌号一起装进信封里，送到园区招商办黄科长的桌上去。” “不写署名，不写内容，让他自己看着办。“ 老郑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那我今晚就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