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伟把那段备注从头到尾读完了一遍，然后递给手下三个师长轮流看。 他等最后一个人看完把纸页递回来之后，把情报折好放进防水袋里，抬起头来开口说了一句—— “他们没把我们当回事。” “这些观察记录说明——韩军从上到下都没人相信我们会真的动手。” “哨位减半、巡检拉长、碉堡机枪不检查、迫击炮不操练、通讯线路没人维护——” “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松懈“问题了，这是整个防区的战备体系整体瘫痪了。“ 他伸手在情报纸的封面上拍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拍完之后那几根手指没有立刻收回来：“这么好的仗，一辈子也碰不上几次。“ 当天深夜，这份情报通过加密电报传到了余生的指挥部。 余生看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情报放在桌上晾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拿起电话接通了志司。 “司令员，57军的最后一次抵近侦察结果已经出来了，韩军防区战备状态低于正常水平的六成以上。” “前沿火力点至少有三分之一处于值班缺位状态，预备队的机动路线完全没有伪装，从高空航拍照片上就能看到明显的车辙痕迹。” “整条防线在我看来——已经是一扇没有锁的门。“ 电话那头司令员的声音平稳如常：“你的意思是，总攻时间不需要等原定的十三号了？“ “可以提前到十二号。“余生生怕平稳，“三天的窗口期差一天影响不大，但韩军的松懈状态能持续多久不确定。” “如果明天或后天他们忽然提高警戒等级，那个“没有锁的门“就会重新被插上门闩。” “所以我想请示——总攻是否提前到十二号夜间进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司令员似乎在思考什么，话筒里只传来轻微的电流嘶声。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我同意提前。” “你现在就把总攻时间调整到七月十二日晚间二十一点整。” “各部队如果不能在十二号之前完成全部预备工作呢？“ “56军和57军已经全部到位了，22军的预备队调整也已经在走，59军的炮阵从进驻那天起就是全天候待命状态。” “提前一天不会有任何部队掉队。“ “那就定。“ 司令员的声音斩断了他自己说的最后一个字，干脆利落得像是早就等余生打这通电话一样。 “十二号晚上九点，全线动手。” “志司这边不再做任何复核，兵团部直接下达最终命令。“ 十二日的前夜，天上无月。 云层很薄，稀薄到只够模糊星光但遮不住月亮那种程度。 风速大约三级，从北向南吹，气温二十度上下。 这个天气条件跟他在六月制定的气象推演完全吻合，即使提前了一天也碰上了同样的窗口。 他放下门帘转身走回桌边坐定，拿起话筒接通了四大军的所有通讯节点，说了同一句话：“总攻提前至七月十二日二十一时，各部队立即执行。“ 话筒里传来的回复各有各的语气。 李云龙那边只有两个字加一个哼声：“收到。“ 丁伟那边多说了几个字：“今晚会让侦察班提前回撤到安全位置。“ 孔捷那边应了一声就挂了。 邢志国那边回的是：“炮群重新校时，明晚九点准时开火。“ 余生把话筒放下，双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贴着那幅摊开的地图。 帐篷外面，风声穿过树林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呜声响。 那声音像是从远处的山谷深处被风拖拽着送过来的，绵长而均匀，在七月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二日。 傍晚时分。 太阳在下午六时四十分左右沉到西侧山脊线下方去了。 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在天际线上方烧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逐渐被灰紫色的暮色覆盖，再然后天彻底暗下来了。 七月的天黑得不算早，但今天云层比预想中厚了一些，暮光消退的速度比平时更快。 到晚上七点半的时候，整片金城以北的山地已经被均匀的夜色完全笼罩了。 金城北侧那片反斜面上，邢志国站在炮阵指挥帐篷外面最后一次确认了手表上的时间——十九时四十分。 他转身走进帐篷里，里面亮着一盏被遮光罩包住大半的煤油灯，桌面上摊着火力计划图和两份名单。 “报时。“邢志国朝旁边的通讯兵说了一句。 通讯兵拿起话筒开始依次呼叫各炮群指挥位。 回复从第一炮群到第二炮群再到第三炮群依次传来，全部都是“就位“两个字。 十五分钟后第二次报时—— “就位“。“就位“。“就位“。 四十五分钟后第三次报时——“就位“。“就位“。“就位“。 第八次报时是在晚上二十时四十分。 邢志国亲自接过话筒，对着那团微弱的灯光下方的话筒口说了一句：“各炮群注意，距离总攻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最后确认一下各自目标坐标，如果有任何一组数据存在偏差，现在报上来。“ 话筒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第一炮群指挥位回复：“坐标无误。“ 第二炮群：“坐标无误。“ 第三炮群：“坐标无误。“ 邢志国放下话筒站直了身体。 他走出帐篷外面，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比刚才更厚了一些，遮住了全部的星光和月光，地面上的能见度低到只能勉强分辨出十几米外的轮廓。 这个能见度对步兵推进有利，对炮火校射不利。 但邢志国在一周前已经完成了所有炮位的固定坐标锁定和弹道标定，不需要临时观测校射也能确保命中精度在预定公差范围内。 他转过身来朝南面看了一眼。 那片黑沉沉的南面天际线，在夜色的包裹下几乎分辨不出跟天空的界限—— 群山和夜空交融在一起，只有一些特别高的山脊线顶端在微弱的反光中露出一道近乎不可见的暗影轮廓。 那轮廓下方是金城，是韩军首都师盘踞了将近两年的工事群，是即将在两十分钟后承受二十万发炮弹的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