铣床是苏联五十年代初的产品，型号林远不太熟，但结构一看就明白，手动换挡，皮带传动，床身宽大结实，可如今趴在那儿，比三机床那台刨床还显老。 “这床子，我们天天指望着它铣齿轮和轴套，前阵子主轴转起来哗啦哗啦响，后来干脆不转了。” 老黄师傅拿手指敲了敲铣床的立柱，“苏联专家在的时候，说这床子能用二十年。这才几年？就不行了。我们自己的保全工拆开来看了，说是什么——轴承座磨损了，但换了个新轴承装上去，还是响。实在没辙了。” 林远让老黄师傅把主轴箱打开，拿手电筒照着往里看，又让杨卫国把主轴从箱体里抽出来。 主轴的轴承位确实磨损了，肉眼可见的椭圆度，千分尺一量，最大最小直径差了将近两丝。 但问题不只在轴承位——箱体上的轴承孔也磨偏了，光换轴承没有用，孔和轴的配合间隙已经超出了公差带。 “轴承座磨成这样，不是一下子造成的。这个轴承位原来配合过紧，润滑又跟不上，长期干磨出来的。光换轴承解决不了，得把轴承孔重新镗一刀，配一个加大尺寸的轴承套。” 林远把主轴放回工作台上，拿手指在箱体轴承孔内壁上摸了一圈，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铁屑。 “镗孔？我们没有镗床啊。”老黄师傅为难地挠了挠头。 “不用镗床。找四车间老郑借个可调铰刀，手铰就能解决。先把孔铰圆了，再配个套打进去。这个孔偏离得不多，铰一刀就够了。” 林远让杨卫国回厂去借可调铰刀，自己带着农机厂的保全工拆主轴箱。 几个工人围在旁边看，脸上半信半疑。杨卫国把铰刀借回来之后，林远亲自操作。 他调整好铰刀的尺寸，对准轴承孔，手动转动铰刀，一圈一圈地绞下去，铁屑从铰刀槽里慢慢冒出来，细细的，像头发丝。 绞完之后用内径千分表一量，圆度和尺寸都达到了要求。然后他配了个钢套压进去，再重新装上主轴，加好润滑油。 试车的时候，铣床主轴转动平稳，没有再发出异响。老黄师傅站在旁边听着那均匀的运转声，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才憋出一句：“林师傅，你这手铰的功夫，比我们以前请的技术员强多了。” 从农机厂出来，林远没有多留，又赶往南城的纺织机械厂。 那台捷克斯洛伐克产的磨床的问题更复杂，是砂轮主轴的前后轴承间隙不一致，导致磨削精度失准。 设备科的人试了好几次调整，始终调不回原来的精度。 林远拆开主轴检查后发现，前后轴承的预紧力不匹配，加上轴瓦磨损后间隙过大，砂轮在高速转动时产生了微量的径向跳动，磨出来的工件表面就出了螺旋纹。 他调整了轴承间隙，又用红丹研了轴瓦的接触面，反复修刮了好几次，最后把砂轮主轴的跳动量校到了三微米以内。 磨床重新开起来，试磨出来的零件表面光洁如镜，纺织机械厂设备科的科长激动得不行，非拉着林远去门口小馆子吃面。 回厂的路上，杨卫国坐在卡车后车厢，林远坐在副驾驶座上，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两次维修，加上三机床那台刨床，他接触到的都是外国产的老机床，苏联的、捷克斯洛伐克的，还有更早前一些厂里用的英日留下来的旧机器。 这些设备有个共同点：设计年代久远，结构复杂但效率不高，关键零部件加工精度不足，且维修困难。 更要命的是，它们全都在慢慢老化，而国产的替代品却跟不上。农机修造厂那台铣床才用了不到十年就趴窝了，老黄师傅说“苏联专家说能用二十年”，言下之意，这机器已经比预想的还不耐用。 林远知道，这不能全怪机器。 那个年代，苏联的机床工业虽然规模庞大，但相对于西方，尤其是德国，差距还是明显的。 苏联设备讲究结实耐用，但加工精度、自动化程度以及操作的灵活性都谈不上好。 而捷克斯洛伐克的设备虽然做工精致一些，但受限于当时的工业水平，关键部件同样存在磨损快、精度保持性差的问题。 他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造一台机床？不是简单仿制苏联的老型号，而是造一种真正适合国内工厂使用的、通用性强的工具铣床。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台机器的轮廓——德国MAHOMH600型万能工具铣床。 这台机器在后世是德国精密制造的经典，但它真正闻名于世还要到六十年代中后期。此刻，世界上还没有这款机床的成品。 可林远知道，这种万能工具铣床的设计理念，模块化、多功能、高精度，正是国内工厂急需的。 如果能够把这种理念和现有的国产机床工艺结合起来，或许可以造出一台属于中国的万能工具铣床。 “林师傅，你想什么呢？” 杨卫国从后车厢探过头来，“从纺织机械厂出来你就没说话。” “我在想，今天这几台床子，全是外国的。” 林远望着车窗外，“苏联的、捷克斯洛伐克的。我们自己能造拖拉机，能造电饭锅，但机床全靠人家的。人家不卖配件了，机器趴窝了，我们就得求爷爷告奶奶。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杨卫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机床多复杂啊，比拖拉机还难造。咱们厂能造出来吗？” “没试过怎么知道。” 林远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回去之后，我找一下厂里现有机床的设备台账。我想看看咱们手里到底有多少家底，能不能凑出一台自己设计的床子来。” 杨卫国应了一声。卡车在夕阳里朝轧钢厂驶去，路边的树影一闪一闪地往后掠。 林远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机床。他想，这或许是比拖拉机更大的一件事。 但他不着急，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得把设备台账盘清楚，再画图纸，再找老郭和赵德柱商量。 他闭上眼，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雏形，一台采用模块化设计的小型工具铣床，主轴垂直和水平两用，工作台能多角度旋转。不需要任何电子元件，全机械结构，皮实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