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世界跟林北辰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会看见一条幽深的甬道,或者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可当他跨过门槛,双眼重新适应光线之后,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了原地——
一片旷野。
天空是暗紫色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但整片天穹都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像极光一样流动的光晕。脚下的大地是深褐色的,平坦而坚实,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沙粒。远处有几座低矮的石头山丘,歪歪扭扭地立在地平线上,像是被随手堆出来的。
旷野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树,没有鸟。安静得像是天地初开时的那一刻。
林北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青铜门不见了。他身后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跟远处一样的暗紫色天空和褐色大地。
“……“
他攥了攥右手。手背上的纹路还在发热,指向的方向是正前方,那几座石头山丘的方向。这股热度跟外面的牵引感不同,在秘境里面更强烈,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的手心上,另一头在旷野尽头的那片山丘后面。
“那就往前走呗。“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种自言自语的习惯是他这些天养成的。十五年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待着,没人跟他说话他就自己跟自己说,算是排解闷气。只不过现在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会发光,算是多了个听众。
他踩上了那片灰白色的沙地。脚下传来细碎的沙粒摩擦声,走起来比外面松软一些,一踩一个浅浅的脚印。他没有急着跑,保持着匀速往前走。陈老头说过,秘境里的危险不一定是明面上的,走得快不如走得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片石头山丘看起来还是一样的远。林北辰皱眉停下来,心里有点古怪——他明明一直在走,怎么距离一点都没缩短?他回头看自己来时的脚印,一串浅浅的足迹笔直地延伸向身后远处,看起来没毛病。可前方的山丘还是那么远,像是挂在天边的一幅画。
“幻阵。“他立刻想到了陈伯说的“禁制幻阵“。
林北辰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右手纹路的热度不变,还是指向正前方。他又睁开眼,盯着前方的山丘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右手,对着前方那片空气挥了一拳。
归墟之力顺着拳面涌出去。什么也没有打中,但那道灰黑色的气息在空气中荡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像石头落进水面。他面前的整片旷野在那道涟漪扩散的瞬间晃动了一下:暗紫色的天空像一层布一样皱了起来,褐色的大地边缘出现了裂痕般的褶皱。
再一眨眼,晃动消失了。但林北辰发现远处的山丘往前移了一截。不是他自己走过去的,是“山丘自己朝他靠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他慢慢明白了。
这片幻阵一直在扭曲他的空间感知。他走了半天,其实一直在原地转圈。但归墟之力能“吞掉“一部分幻阵的力量,让幻象暂时失效一小片。每打一拳,幻象就消解一片,前方的路就短一截。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一拳接一拳地朝前方挥拳。
第二拳,山丘又近了一截。第三拳,地面上的褐色开始变得真实,不再像画布上的颜料那么浮了。第四拳,暗紫色的天穹上第一次出现了纹路——是裂缝,像一面被敲过的琉璃穹顶。
连续挥了十几拳之后,林北辰的右手开始发酸。但他的眼前,幻象彻底碎了。
旷野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站在一条狭窄的石质甬道里,两侧是高耸的灰黑色石壁,上面刻满了跟青铜门上一模一样的古老符文。甬道往前延伸数十丈后拐了个弯,尽头隐约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芒。那些石头山丘、紫色天空、灰白沙地全是假的。他刚才站的地方甚至没离开过原地三尺。
“骗了老子半炷香。“林北辰甩了甩右手,低头检查手背。纹路经过这十几拳的消耗暗淡了一些,但依然在发热,仍然指着甬道拐弯的方向。
他迈步往前走。石壁上的符文在他经过时亮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他的身份。后面的符文依次熄灭,前面的依次亮起,像在给他引路。他伸手摸了摸石壁——冰凉坚硬,符文触感微微凸起,像是刻进去的。这种东西外面的世上一个都见不着,在这里却铺满了整条甬道。
拐过弯之后,甬道变宽了。四壁变成了青黑色的金属,不再是石头。地面平整如镜,反射着前方透过来的暗红色光芒。空气也变得沉闷起来,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在肩膀上,越往前走越重。他的脚步从轻快变成了沉稳,每迈一步都要用上平时两倍的力气。
“凝势压制。“林北辰低声说。
这是陈伯提过的一种秘境禁制。进来的武者会感受到越来越强的“势压“,修为不够的人会被压得走不动路。很多来抢夺残骸的人连核心祭坛都到不了,就被这道压力拦在了半路上。
林北辰没有“势“。他是归墟之体,体内一根势都存不住。这道凝势压制对他而言就像风穿过破网兜,从身上漏过去就没影了。但身体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压力——胸口有点闷,呼吸略微变粗。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往前走。
走到甬道尽头的时候,他的面前出现了第一道门。
真正的青铜门,一丈高,半丈宽,门面上没有符文,只有一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宝石嵌在门中央。宝石正在缓缓发光,一明一灭,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跳动。
林北辰伸手想去推门,指尖还没碰到门面,那颗灰白色宝石猛地爆出一团刺目的光,直接照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
幻象。另一种幻象。
这次不是旷野了。他站在一片熟悉的青石板地面上,周围是林氏演武广场。正午的太阳毒辣地晒着,测势碑立在不远处,第十道刻度上的“武道通天,势者为基“八个字清清楚楚。
周围站满了人。林长风、林雪瑶、那些嘲笑他的旁系子弟,所有人都在笑。笑声铺天盖地地涌过来,震得他脑仁疼。
“零势!“
“废体!“
“给林氏丢人!“
林北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发白的旧衫。他记起来了——这是测势大典那天。他站在测势碑面前,石碑暗淡无光。他看向人群,想找到林破军的脸,可人群太密了,他挤不过去。所有人都挡在他面前笑,一个接一个地贴上来,把路堵死了。
“走开。“他开口说。
笑声更大了。
“走开!“他的声音大了些。
人群不但没散,反而朝他挤过来。那些嘲笑的面孔扭曲成了奇形怪状的轮廓,像无数张纸糊的面具贴在一起。
林北辰忽然不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道暗灰色的纹路安安静静地躺着,在这片幻象的世界里,它没有发光,但也没有消失。它是真实的。这片笑声、人群、测势碑都是假的,可他的手是真的。
“你们这个东西,“他抬起头对着面前那片扭曲的人影笑了笑,“我已经看过一次了。再看就没意思了。“
他抬起右拳,朝着面前那片最密集的人影挥了出去。
灰黑色的归墟之力从拳面上炸开,像一张无形的网朝四面八方铺散。幻象中的人群发出刺耳的尖啸,那些纸糊的面具在归墟之力的侵蚀下一张张剥落、碎裂、化作粉末。测势碑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越扩越大,整块石碑轰然倒塌。青石板地面炸裂出蛛网状的裂纹,裂纹下面露出的不再是林氏的广场,而是青黑色金属的地面。
幻象碎片纷纷扬扬飘落,像一场灰色的雪。
林北辰睁开眼。
他的拳头抵在青铜门中央那颗灰白色宝石上。宝石已经暗了,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彻底碎成了蛛网状。门扇无声地向内敞开,一股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暗红色光芒从门后涌出来,拍了他一脸。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穹顶高得望不到顶,暗红色的光从那上面倾泻下来,整个空间像一座沉在血色深海中的祭坛。正中央有一座十丈见方的石台,石台上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晶体。那晶体通体暗红,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游走,整枚晶体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周围的空气就震颤一下。
贪狼残骸。
林北辰盯着那枚晶体,右手臂上的纹路猛然亮到了刺目的程度。整条小臂都在发烫发麻,像是那颗残骸在喊他过去。
他迈步走进了门内。
下一瞬间,他停住了。
圆形空间里不只他一个人。
石台对面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劲装,腰间别着一柄窄刃短刀,年纪看起来十七八岁。他翘着腿靠在石壁上,像是在等人。看见林北辰推门进来,他偏了偏头,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哟。“他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一个小废物?“
林北辰的右手在袖口底下攥紧了。他的目光越过那个灰衣少年,扫了一圈空旷的圆形空间——只有这一个人。还好,不是一个队伍。
“你也是来拿残骸的?“林北辰问。
灰衣少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天罡武府,岳鹏。我等了快两天了。前面那几道禁制都没能拦住我,这颗东西就该是我的。“他指了指石台上的残骸,又指了指林北辰,“你哪来的?散修?穿得破破烂烂的,不像武府的人。“
林北辰没有回答。他盯着岳鹏的脚——那个人的站姿太松弛了,松弛到根本没有把林北辰当回事。这说明岳鹏至少是凝势境七层以上,而且实战经验不少。
“你看,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岳鹏笑嘻嘻地朝他走过来,“你要是现在就转身走出去,我不打你。反正你也拿不到那东西,何必挨一顿揍呢对不对?“
林北辰看着他的笑脸。
他想起陈伯说的话——贪狼古地三年一开,每次都有四方势力的人进来抢夺。天罡武府、星辰武府、虚无教。眼前这个是天罡武府的先遣队成员,还是落单的?
“我考虑一下。“林北辰说。
岳鹏笑得更开了:“考虑多久?“
林北辰把右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暗灰色的符文从手背一路延伸到接近手肘,在暗红色的光芒里泛着幽暗的光。他对着岳鹏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少年人的天真,又带着点狼崽子闻到血味的狠。
“就现在。“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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