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再一转。 李长柏篡位后成了皇帝。 他上位后第一件事就是追封林小满为后。 那道圣旨写得冗长而庄重，从她的德行到她的贤淑，从她的早逝到他的哀思，一字一句都写得恳切动人。可这些，她再也看不到了。 在梦里。 李长柏没有成为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 他派军舰四处侵略扩张，横征暴敛，把沉重的赋税和徭役压在百姓头上。 他沉迷于征伐和杀戮，把一座座城池烧成焦土，把一片片土地纳进大羿的版图。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地图上不断扩大的疆域，眼睛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他填不满那个洞。 二十年的复仇把他掏空了。 他活着只为了做成一件事，那件事做成了，他就再也没有别的念想了。 他登基不到十年，老百姓活不下去，揭竿而起。 农民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一座座城池。 那些曾经被他征服的土地，如今成了别人的战场。他的军队被打散了，他的大臣背叛了他，他的将军投降了。 农民军打进京城的时候，他遣散了所有人。 他独自一人坐在李宅。 那座青云巷里的旧宅子，他让人照着原来的样子重新修了一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墙角的菜地里种着几垄青菜，灶房里还留着那只她用过的粗瓷碗。一切好像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提着一壶酒。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着，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烧灼的辣意。 院子里的夕阳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面上。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把酒壶搁在门槛上，站起身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布包的红绳已经被磨得褪了色，边缘的布料也起了毛边。他攥着那只小布包，攥了好一会儿。 那里面装的是他当初离开家的时候，林小满为他求来的护身符。 然后他弯腰拾起一捆干草，堆在堂屋的角落里，又拎起一盏油灯，把灯油浇在干草上。 火苗“噌”地一下蹿了起来。 火光在堂屋里跳动，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恐惧，也没有不甘，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走回门槛边坐下来，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火舌舔着房梁，舔着门框，舔着那只她当年每天擦拭的矮柜。 浓烟滚滚地涌起来，屋子里的一切都在火光中慢慢扭曲，变形，化为灰烬。 最后一把火，将李宅和自己都化为了灰烬。 …… 东宫偏殿。 屋里燃着好几盏油灯，灯火通明，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几位太医围在床前，轮番把脉、施针、灌药，额头上全是汗。 林小满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她胸口的伤处被厚厚的纱布包扎着，可纱布底下隐隐还能看到渗出来的暗红色。 裴裕安坐在床头的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一天一夜。 从林小满被抬进这间偏殿开始，他就没有离开过。他看着太医们手忙脚乱地止血、上药、灌参汤，看着林小满那张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看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弱下去。 他的脸色铁青，下颌绷成一条直线，嘴唇抿得发白。那双平日里深沉从容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张太医把完脉，直起身来，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裴裕安面前，躬着身子，声音又低又涩：“殿下……林夫人失血过多，脉象越来越弱，今天要是再不醒来，恐怕……”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可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裴裕安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和冷厉像刀子一样钉在张太医脸上：“孤要她活着。若治不好她，你们提头来见。” 几位太医被他这目光吓得齐齐一哆嗦，连忙跪下来，磕头如捣蒜：“是是是，臣等一定竭尽全力……一定……” 裴裕安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小满脸上。 那张脸太白了，白得让他心慌。 他想起那天在茶楼，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坐在台下听戏，嘴角弯着，笑得眉眼弯弯。午后的日光落在她脸上，整个人明艳得像一朵刚绽开的芙蓉花。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被噩梦魇住，浑身抽搐，是她拿着湿布巾替他擦汗，在他耳边轻声说“没事了，殿下，你已经没事了”。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一缕轻柔的风，把他从无边的黑暗里拉了出来。 那时候他心里就有了她的影子。 有好几天晚上，他做梦梦到了林小满。 梦里她站在一片海棠花下，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衫子，回过头来朝他笑。他伸手想拉她，她却毫不犹豫转身走了。 醒来之后，他躺在空荡荡的寝殿里，盯着头顶的帐幔发呆，胸口堵得发闷。 他觉得自己心存这份心思实在太过不堪。 她是李长柏的妻子，是臣子之妻，有夫有子，有家有室。他堂堂太子，竟然对一个臣子之妻动了这样的心思，传出去简直要被人笑掉大牙。 他对自己说，他可以利用林小满，可以将她放进宫里当一个摆设，只要她愿意为他所用就行。她的预知能力对他有用，他只需要她的本事，至于她这个人，他毫无兴趣。 可他骗不了自己。 当她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地说“我夫君只有我这一个妻子，他能给我的是他的全部”时，他心里的那团火“噌”地一下烧了起来。那不是被冒犯的怒意，那是嫉妒。 他嫉妒李长柏。 嫉妒他有一个这样全心全意对他的妻子。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所以他才会这么暴跳如雷。 所以他才会彻底撕破脸，用权势压她。 他当时是真的气疯了。他想，他堂堂太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可她偏偏不稀罕。她宁愿死，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早知道她性格这么刚烈，他就不会那么强硬了。 裴裕安生平第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懊恼。他低下头，看着林小满那张苍白脆弱的脸，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发疼。 她救了他那么多次，而他却恩将仇报，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