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从来没人见过哪个女眷敢说这样的话。
片刻的安静之后,温舒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故作从容:“林娘子,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现在已经是官眷了,不是乡下村妇了。像咱们这样的官宦人家,家里有几个奴婢伺候是很正常的事。若是连个丫鬟都没有,反倒显得寒酸,叫人看了笑话。”
林小满却不接她的茬。
“那我也不怕人笑话。将来我就算要买奴婢,也只会选一些长得丑的、成了亲的,我不会要年轻漂亮还没成亲的。”
这句话说得又直又白,在场的人脸色都有些挂不住。
尤其王夫人,她往李长柏院子里塞桃枝和桃容,就是为了让两人勾引李长柏的,如今竟然被林小满毫不留情的指出来。
这让她面子上很是挂不住,从前她收拾那些下官家的女眷,哪个不是服服帖帖,打落牙齿和血吞的?
怎么眼前这个村妇,胆子居然这么大,敢当着她的面,直接跟她呛声?
站在暖阁门口那个穿着暗褐色褙子的孙婆子知道王夫人不好开口。
她往前走了半步:“林娘子,您这话可就不对了。咱们做女子的,应当大度容人才是正理。将来李大人若是高升了,难道您还能不让李大人纳妾?”
林小满偏过头来看着那个婆子,声音干脆利落:“你说对了,我就是不让他纳妾!也不让他收通房!怎么了,不行吗?大羿朝哪条律例规定当官的男子必须纳妾?”
那孙婆子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夫人的脸色微微沉了几分,她放下茶盏,声音带着几分不悦:“林娘子,你这话未免太偏激了些。你年纪还轻,有些事还不懂。男人嘛,尤其是做官的,将来总是要纳妾开枝散叶的——”
林小满截断了她的话:“别人我管不着,但我夫君这辈子只能守着我一个人,我不准他纳妾,他就不能纳!更何况,王夫人,今天我要说的是丫鬟的事,不是纳妾的事。我再说一遍,这两个丫鬟,我不要。”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又重了几分,目光直直地迎着王夫人的视线,没有半分闪躲。
她就不信,她都说的这么直接了,王夫人还能往她家里塞丫鬟。
王夫人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泛白,嘴角紧紧抿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被人在自己面前这样当面顶撞过了,偏偏这个林小满一脸理直气壮,说话又直又快,连个拐弯的余地都不留。
温舒然勉强压下心里的不悦,又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隐隐的施压:“林娘子,这两个丫鬟是我娘特意替你挑选的,你若是不收,岂不是拂了我娘的面子?”
林小满转头看向她:“无缘无故的,王夫人弄两个年轻貌美的丫鬟进我家里做什么?”
温舒然被她这话怼得噎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几分:“自然是……自然是去服侍你和你夫君!”
“那好,”林小满看着她,声音不急不缓,“我不需要她们服侍,行不行?”
温舒然被她堵得面红耳赤,攥着帕子的手指捏得变了形。
那婆子站在门口,看了看自家夫人和小姐的脸色,又鼓起勇气插了一句:“林娘子,你说话这么难听,难道就不怕冒犯了我们家夫人?”
林小满回过头来看了那婆子一眼,又转向王夫人:“王夫人大人大量,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觉得冒犯了?是吧,夫人?”
王夫人心里气得半死,脸上却还要维持着贵妇的矜持,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声音带着几分干巴巴的笑意:“自然不会……林娘子,你这性子,倒是率真得很。”
林小满笑了笑,朝王夫人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既然王夫人没有怪罪,那妾身就先告辞了。”
她直起身来,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脸上依然带着笑,“对了,王夫人,往后也请您别再往我家送人了。妾身比不得京城贵女们大度能容,妾身只是个粗俗的乡野村妇,肚量小的很,见不得自家男人看别的女人一眼,见谅。”
说完她不等任何人开口,转身迈步走出了暖阁,沿着来时的游廊快步往外走去,裙摆扫过青砖地面,步伐轻快而利落,背影在穿过月洞门的日光里渐渐远了。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王夫人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
“啪——!”
她手里的茶盏被她重重地搁在桌案上,力道之大,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上一块暗色的水渍。
她的脸色铁青,嘴角紧紧抿着,目光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粗鄙不堪!”她咬着牙,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恼火,“她竟敢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一个乡下村妇,仗着得了皇后娘娘几句夸赞,就敢跑到我跟前来撒野了!”
温舒然也是气得脸红:“这个林氏……竟然如此无礼!娘你送丫鬟过去分明是好意,她不但不领情,还说什么“不准纳妾”“不要年轻漂亮的”,她这不是在暗讽咱们温府送人过去居心不良吗?”
王夫人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那口恶气压下去。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桃枝和桃容身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们两个废物,我不是让你们留在李家吗?怎么又跟着她回来了?”
桃枝和桃容早就吓得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桃枝带着哭腔开了口:“回夫人……奴婢们十分努力想留在李家,奈何那个林娘子……她就是个悍妇!见奴婢和桃容长得……长得貌美,就不让我们进门。奴婢们好话说尽,又是跪又是求,可她铁石心肠,不仅没有同情奴婢,还……还……”
她说着,颤巍巍地撸起衣袖,露出手臂上一道道青紫交错的伤痕。
桃容也跟着撸起袖子,胳膊上也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痕。
王夫人眯起眼睛,看着她们身上的伤痕,声音冷了几分:“她打的?”
桃枝点了点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她拿着一把大扫帚,把我们赶出来……奴婢们不敢还手,只能挨着……”
温舒然站在旁边,看着那两道伤痕,眉头拧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那个林氏……竟然如此心狠手辣?李长柏呢?你们见到他了吗?”
桃枝又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怯懦:“那李郎君……我们本来以为他毕竟是男子,见我们跪在外面天寒地冻的,多少会心软替我们说几句话。可他……可他竟是个怕老婆的!见林娘子欺负我们,他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就关上门回屋了……”
王夫人听到这里,冷笑。
“好啊,一个惧内的探花郎,一个悍妇村姑,倒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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