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残灯摇曳,光影如鬼。
那片修罗场般的殿中央,影影绰绰。
南郭平左眼视野里,看到身前不远处,漂浮着十九个散发荧光的魂魄。
他们神情呆滞地飘在原地,本来也是准备往殿门方向去,现在门没了,被困在这里。
这是真正的新死悍魂。
反正也出不去,先收了再说。
他右手探入怀中,直接抓出一大把血丹砂,至少有二三十粒。
压低声音,用最快速度念动摄魂口诀。
“玄阴敕令,九幽奉行,尔魄未泯,莫赴杳冥……”
随着口诀念诵,十九道魂魄开始扭曲、挣扎。
“赤砂为室,纳尔魂精……敕!”
最后一声落下。
十九道魂魄发出一阵无声尖啸,被一股巨大吸力拉扯着,化作道道流光,悉数没入掌心血丹砂。
每一粒血丹砂都亮起妖异红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变得温热。
将这把“新出炉”宝贝塞进另一个贴身口袋,这才从桌子缝隙里,重新望向殿中。
一场恐怖对峙,已经开始。
薛公前方,站着齐宣王的“中阴身”。
南郭平离得远,刚才又忙着收魂,没听清他们前面的对话。
只听到薛公声音发颤,夹杂着滔天怒火。
“田辟疆!你竟暗算我孙儿,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南郭平眼角狠狠一抽。
这口黑锅,竟让齐宣王替他背下了。
接着,便是毫无营养的互相指责。
最终,大战开始。
齐宣王身上,成千上万甲虫蠕动、滑落,汇成一片灰白色潮水,疯狂涌向薛公。
薛公彻底暴怒。
这次,他主动向齐宣王分身发起攻击。
齐宣王负手而立,身前凭空凝聚出一柄银焰长戈,正是那天在校场,一击洞穿老者刺客的那柄!
银戈挡住薛公玉如意,而甲虫则悍不畏死地追着啃噬。
那层白色光膜,在无穷无尽甲虫啃咬下,光芒剧烈晃动,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薛公眼中闪过一抹疯狂。
在一次格开银色长戈后,终于欺近到齐宣王分身一丈之内!
“田辟疆,一起死吧!”
手中玉如意,突然爆发出刺眼白光!
轰隆~!
南郭平只觉眼前一片煞白,双耳嗡鸣,什么都听不见了。
三息之后,白光褪去。
他晃了晃脑袋,看向殿中央。
齐宣王中阴身不见了,齐湣王的真身和那具白色中阴身,也都不见了。
只有薛公,衣衫褴褛,仰躺在爆炸中心一动不动,胸口一个巨大血洞,死的不能再死了。
南郭平心头一阵狂喜!
都死了?死的好啊!
齐湣王说过,薛公好像得到过仙法。
他趴在地上,一点一点,朝着薛公“尸体”爬去。
十步。
五步。
一步!
指尖已触碰到薛公衣角。
唰。
一只枯槁的手,一把抓住南郭平袍服,他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薛公……坐了起来。
七窍都在流血,一双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直直地盯着他。
“是……你。”
南郭平被抓着衣服动弹不得,心中暗骂一句“草率了,还没死透!”
他脸上瞬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薛……薛公……您没死啊……有……有什么需要下官效劳的吗?”
噗呲~!
一柄青铜短刃,从两人袍服遮挡下,狠狠捅进薛公腹部,又搅了一下。
是那柄齐王佩剑
“你!”
薛公眼睛猛地瞪圆,暴怒之下,仅存力气轰然爆发,枯槁手掌猛地向前一推。
砰!
南郭平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七八步外一张案几上,案几四分五裂。
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喉头一甜,一口血不受控制喷出。
“老不死的……快死了还这么厉害……”
他趴在地上,感觉骨头都散了架,眼前阵阵发黑,挣扎着抬头看去。
薛公竟又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腹部,还插着那柄齐王佩剑。
他伸手,一把拔出短剑,鲜血喷涌而出,提着那柄还在滴血的剑,一步一步,朝着南郭平走来。
玉哨用不了。
现在手无寸铁,有也白搭,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
他惊恐地四下张望,大殿里昏暗灯火摇曳,照着满地尸骸,根本不见齐湣王和齐宣王的影子。
完了。
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不,还有手段。
刚刚收入囊中那十九个新死悍魂,连温养都没温养过,能不能用,一点底都没有。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右手探入怀中贴身口袋,一把抓出那堆血丹砂。
不用咬舌尖了,刚才喷出的那口血,是真正的心头血,嘴里现在全是血腥味。
将那把血丹砂举到嘴边,含着一口血沫,狠狠喷上去。
噗~!
一片血雾染红掌心血丹砂。
“以吾精血,唤尔故形……魂兮归来,披甲为兵……敕!”
最后一个字吐出,手中血丹砂朝薛公劈头盖脸扔去。
嘭嘭嘭……
空中爆开十九团黑雾,扭曲、伸展,迅速凝聚成九名掌舞使、十名重甲禁军。
他们身形半透明,周身覆盖一层青灰死气,双眼空洞,透着一股来自阴间的寒意。
十九名伥鬼凝成刹那,南郭平脑中骤然多出十九道意志。
每一道意志都与一只伥鬼相连,凶煞、混乱、充满杀意,几乎同时冲入脑海。
撕裂感自脑中炸开,头颅像是要被扯成十九份。
他浑身一颤,脸色刷地惨白。
难怪当初那老刺客放出鬼物后,会面无人色、浑身颤抖,一次操控十九只伥鬼,负担竟如此可怕。
顾不得多想,咬破舌尖,压下脑海中翻涌。
盯着逼近的薛公,发出唯一命令:
杀了他!
十九名伥鬼收到指令,身形一晃,无声无息地扑向薛公。
虚幻长戈,青铜利剑,从四面八方刺向薛公身体。
嗤!嗤!
长戈和利剑刺入薛公身体,直接穿透过去,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南郭平头皮一炸。
糟了!这些新收的魂魄,根本没有凝实!
但薛公身体却猛地一颤,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
有效!
薛公抬手一剑将一个甲士伥鬼劈成两截,那上半截身体,依旧挥舞着武器进攻,就连没有上肢的下半截身体,也盲目地往薛公身上冲。
这些刚收的伥鬼,行动还有些迟缓。
这样不行!
薛公本就油尽灯枯,只是凭着一口气强撑,只要拖住他,耗尽他最后的力气,就还有活路。
南郭平再次下达命令:
不要硬拼,轮番缠住他!
伥鬼立刻散开。
一名伥鬼甲士率先冲上,薛公怒喝一声,挥剑横斩,甲士伥鬼自胸部断开。
薛公刚劈散这名甲士,另一名掌舞使已从侧后方扑来。
他转身挥剑,将那掌舞使头颅斩飞。
紧接着,又有两名甲士一左一右逼近,逼得他不得不继续出剑。
伥鬼伤害有限,却能不断消耗他的力气。
薛公越来越暴躁,短剑挥得越来越快,嘴里不住怒吼,每劈散一道鬼影,便有另一道鬼影补上。
南郭平脸色惨白,死命撑着操控伥鬼。
一个,又一个。
第十五名伥鬼被短剑彻底搅碎,化作黑雾消散。
薛公终于到了极限。
他胸口剧烈起伏,胸部伤口不断涌血,手中短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脸上疯狂和怨毒渐渐褪去,直挺挺向后倒去。
这一次,再也没有动静了。
南郭平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痛和劫后余生的狂喜交织在一起。
终于把这老小子累死了。
场中只剩下四名伥鬼,两名掌舞使,两名禁军甲士。
强撑着坐起,从怀里捏出四粒血丹砂,默念法诀,将四名伥鬼逐一收回。
胸口挨了薛公一掌,又强行驱使十九只伥鬼,几乎耗尽全部气力。
他靠在地上喘息许久。
再看向倒地的薛公。
这次不敢再贸然上前,足足等了十几息,确定对方真的死透,才挣扎着想要爬过去。
一偏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
就在不远处,一根殿柱旁边,半坐着一个人影,一身素白短衣,身材娇小,嘴角挂着血迹,一动不动。
但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凝霜大司舞。
南郭平浑身血液凉了半截。
坏了!这个煞星也没死透!
刚才自己情急之下,搞出十九个鬼兵,她肯定都看到了!
这是齐湣王心腹,一旦让她缓过劲来……
后果不堪设想。
凝霜现在的状态,明显是油尽灯枯。
要是她还能动手,刚才薛公被鬼兵围攻时,那么好的机会,她早就出手了,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
她现在,动不了。
目光落在凝霜身前不远处。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柄细长银剑,剑身黯淡无光。
一个念头,在心头疯狂滋生。
杀人灭口。
一不做,二不休!
他咬着牙,扶着碎裂的案几,摇摇晃晃走过去。
捡起那柄无光细剑,一步步向那娇小身影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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