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田荆是军中司马,主管物资筹备调集。
这是个肥差,不用怀疑,一定是相国的人。
这种人,直接弄死,太便宜他了。
一个呼吸不到。
南郭平脸上凝固的笑意重新化开,比之前更加灿烂、真诚。
“原来是田大夫,学生入宫以来,忙于属中事务,至今未及登门拜望,失礼了。”
“大夫哪里话,是下官该去拜望您才对。”
南郭平脸色一板。
“田大夫此言差矣,若无大夫当初引荐,我焉能进宫?还有那三百金……”
田荆连忙摆手打断,
“哎,大夫再提此事,便是与我生分了。此番出征,你我都随王师同行,还得仰仗大夫多多照应才是。”
南郭平有点意外,司乐署随军出征,看来已不是秘密。
田荆也随军出征,这倒是个好消息,有机会慢慢收拾他了。
两人又扯了半天没营养的套话,他一滴没喝,全部倒进袖子里。
宴席进行约莫半个时辰,进入奏乐舞蹈环节。
田律组织乐队开始演奏,竽声响起。
二十名舞姬随乐声自侧门步入,莲步轻移,行至殿中。
初看时,只见她们宽袍大袖,长裙曳地,身形窈窕,确是雅乐舞的仪态。
舞姬们越走越近,南郭平位置首当其冲,一切都看得分外真切。
那宽大舞袍并非普通布料,而是一层极薄纱罗,几近透明。
舞姬们莲步款款,薄纱便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大腿和圆润臀线。
随着她们转身、抬臂,袍袖翻飞间,玉山半掩,雪色微露。
南郭平一滴酒未沾,神志清醒无比。
看着眼前活色生香的景象,只觉喉头发干,一股燥热从小腹直冲头顶。
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往四周看了眼,好几个官员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有人酒杯歪倒都未发觉。
他把脑袋扭回来,盯着面前已经凉透的胙肉,又端起酒杯闻了闻。
酒不敢喝,肉不敢吃,现在又上来这么一群衣着暴露的舞姬。
哪个干部能经得住这样的考验!
一曲终了,舞姬终于退场。
南郭平刚松口气,下面席位里,有人站起来。
是田赢。
他摇摇晃晃从案几后起身,端着酒杯,步伐有点虚浮,看着像喝多了。
“大王!”
“臣听说,大司乐为了此次出征,特意谱了首新曲,叫什么壮魂曲,能不能让大伙儿也开开耳界?”
南郭平酒杯差点掉地上。
他转头看向田赢,后者正端着酒杯冲他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醉意。
不对。
安平君是卫尉出身,齐湣王为数不多的心腹,这种人在大宴上开口说话,不可能口无遮拦。
再看齐湣王,不但不恼,反而脸上浮起笑意。
“安平君说得不错。南郭大夫确实为此次出征,谱了一首新曲。”
“名曰《九韵壮魂曲》。”
南郭平耳朵竖起。
九韵?明明是《九幽壮魂律》,到这儿突然变成“九韵”了。
想来也是,“九幽”二字太过阴森,拿到明面上不好听,换成“九韵”,倒显得文雅庄重。
齐湣王还没说完。
“为了这支曲子,云韶属九位掌舞使特意编排了一支舞,今夜正好,让诸卿开开眼界。”
下面一片叫好声。
“南郭平。”
南郭平赶紧从案几后面站起来,躬身抱拳。
“臣在。”
“你亲自带队,为诸卿演奏一曲。”
“诺。”
他从席位里退出,快步走向东侧乐台。
心跳在加速。
一名署官迎上来,双手递上一管竽。
他接过竽,走到队伍第一排中间,在田律身边站定,冲他点了下头。
两人同时举竽。
南郭平腮帮子鼓起,气息灌入竽管,手指按下对应孔位,第一句七个音,一个不差地吹出。
第二句开始,三百多管竽同时响起。
他嘴还贴着竽管,腮帮子照样鼓着,手指照样动着,一口气都没往管子里送。
假吹这事,老本行了。
殿内竽声大作,《九幽壮魂律》在雪宫正殿回荡,阴沉、低回、诡异。
空地上,九个身影从殿后侧门走出。
战国红深袍,厚重沉稳,宽袍广袖垂落至地,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
面上蒙着一层轻纱,只露出眉眼轮廓,看不真切五官,反而叫人移不开眼。
手中各持一柄木剑,剑身宽大,青白无光。
九位掌舞使。
身材修长,红袍裹身,行走间袍摆纹丝不乱。
没有扭腰摆胯,就这么一步步走出,整座大殿安静下去。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肃穆,叫人生不出半点轻慢。
殿内响起阵阵吸气声。
九人行至场中站定,木剑竖于身前,一动不动。
竽声转低,拖出一个长音,九柄木剑同时向外劈落,袍袖跟着荡开,沉而不散。
收剑回身,脚步很慢,下颌轻抬,露出纱下一截白净脖颈,锁骨阴影在袍领里若隐若现。
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走得规矩端正,偏就是这份规矩,叫人看得喘不上气。
好看是好看。
南郭平只看了两眼,就把目光收回。
因为他左眼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乐工们身上,魂魄在剧烈晃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
无数细小光点,从每个人体内疯狂溢出,数量是之前的几十倍!
光点从三百名乐工身上飞起,汇成一片光雾,又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分成无数道细流,四散而去。
其中九道最粗的,径直冲进九位掌舞使体内。
更多的则穿过殿顶,向着殿后某个方向汹涌而去。
南郭平嘴里含着竽管,眼珠子往旁边转。
田律。
田律身上魂魄晃动得最厉害,从他体内飞出的光点也最多,像个开了闸的口子。
场中九位掌舞使动作开始变快,木剑挥舞带起风声。
九人路线交错纵横,看着杂乱,实则每一步都踩在竽声节拍上。
噗通。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倒地声。
南郭平回头看去。
第三排靠左位置,一人从坐姿滑落,歪倒在地。
旁边乐工被吓了一跳,竽声乱了一拍,又赶紧跟上。
是莒生。
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乐工。
隔着十来步距离,南郭平看得清清楚楚,莒生脸色苍白,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眶深深塌陷下去。
昨天他还面对面看过这人,年纪是大,但身板结实,脸上虽然有褶子,但绝对没有这么深。
南郭平握竽的手指一紧,终于明白了。
这曲子抽的是阳气,是寿元!
竽声还在继续,乐工们没人敢停。
他继续假吹,左眼盯着殿中九位掌舞使。
她们动作越来越快,红袍大袖翻卷不休,脚步快到已经看不清落点。
九个红色身影搅在一起,殿中央成了一片暗红旋涡。
嘭——!
那片暗红猛然散开,爆成漫天红色花瓣,缓慢飘落。
九件战国红袍,从半空中,随着花瓣舒展着无声下坠。
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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