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郭平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人群。
原本二百七十一人,加上新招的五十,三百二十一人。
他抬高声音。
“诸位,咱们这支吹竽队,不是简单的乐队,能不能吹好,关乎国家兴亡。”
底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国家兴亡?”
“吹个竽,还能跟国家兴亡扯上关系?”
南郭平继续说。
“从今日起,诸位务必加紧练习,能不回家的,尽量不回。”
“每日辰时起,戌时结束,三餐由宫中供应。”
底下一阵骚动。
这年头,一天能吃上两顿已是奢望。
三餐,那是王公贵族才有的待遇。
南郭平从腰间抽出那把齐王佩剑,剑身在昏暗大殿里,映出暗沉光泽。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三日之内,无法单独吹出一曲者,以欺诈罪论处。”
“现在给诸位最后一次机会,要退出的,现在可以走。”
殿内鸦雀无声,三天学会一首曲子,对这些人来说不算难。
关键是丰厚的俸禄,还管三顿饭,这活上哪儿找去?
没有人动。
南郭平把剑收回腰间。
“好,既然都不退出,那就立刻开始。”
他转头看向师秋。
“师乐正。”
“在。”
“组织竽师分组,每教会一人,给竽师记录,他日我竽乐队立下战功,论功行赏。”
师秋躬身。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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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炷香功夫,三百多人就被分成了二十几个小组。
每组由一名乐师或老乐工带着,手把手教导新人。
殿内变得嘈杂起来。
“这个孔按住,那个孔松开。”
“气要吸到肚子里,不是喉咙。”
“你这手型不对,重来。”
竽师们教得很卖力,有功劳可以拿,谁不想表现?
南郭平坐回高台案几后,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竹简侧面用篆体写着三个字。
《白骨吟》
这是昨晚蔺相如用篆体写的标题,至于里面的内容,是南郭平自己写的。
简体字,《两只老虎》的歌词,就这还记不全,中间好几句靠瞎编。
他把竹简摊开,低头装模作样地研究。
看一会抬起头,闭目思考。
其实眼皮留着一道细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底下一切。
台下嘈杂声此起彼伏。
那些已经学会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聊天。
一个身影在人群里穿梭。
蔺相如。
他走到一个中年乐工旁边:“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中年乐工抬头看他:“免贵姓吴。”
“原来是吴先生,敢问先生家在何处?”
“淮阳。”
“巧了,我二舅家就在淮阳,咱这论着还是老乡呢。”
“老乡好啊,以后多亲近。”
蔺相如拱手告辞,又走向另一个人。
“兄弟,看着面生,也是今天新来的......”
他在人群里穿梭,一会儿跟这个聊天,一会儿跟那个套近乎。
就在这时,一名属官走上高台。
南郭平抬手,用宽大袖子盖住桌上那卷《白骨吟》。
“以后没有许可,不要随意靠近。”
属官连忙后退两步。
“大......大夫,时辰到了,是否开饭?”
南郭平看了眼窗外,日头已经偏西。
“嗯,知道了。”
等属官走远,这才把《白骨吟》郑重收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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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
南郭平宣布散场,三百多人鱼贯而出。
他没有回家,住在司乐署一间官员暂住的直庐内。
房间不算大,一张榻,一张案几,一盏油灯。
门外是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三十名甲士每隔一个时辰轮岗一次,守得滴水不漏。
南郭平坐在榻上,从怀中掏出那截玉哨。
管壁内侧白色棉絮,又厚了一层。
黑暗中,他睁着眼,手中紧紧握着玉哨。
熬了一夜,刺客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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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闻韶殿里照旧,合奏半个时辰,休息两刻。
每到休息时间,他就掏出那卷《白骨吟》,装模作样地研究。
另一只手缩在袖中,始终握着玉哨。
蔺相如选人有规律。
专挑那些在人群里说话有些分量,却不是最显眼的人。
休息时,他凑到一个姓孟的老乐工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像是随口一问。
“孟先生,你发现没,这南郭大夫每次有人靠近,就护住那卷竹简,他看的到底是什么?”
孟老乐工愣了一下,偏头想了想。
“没留意。”
蔺相如点点头,没再追问,站起来走了。
等到下一次休息,他又换了个人,这回是个嘴碎的年轻乐师。
“吴先生,你发现没,这南郭大夫神神秘秘的,他看的是什么?”
年轻乐师果然来了兴趣,侧过身子,压低了声音。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你看那些甲士,我看啊,就是为了保护他手里那卷竹简!在宫里,哪个大夫需要这么多甲士保护?”
到了午膳,站在角落吃饭的乐工里,已经有人开始议论。
“你说那个竹简上写的是什么?”
“我偷看了一眼,好像叫《白骨吟》,这名字听着就瘆人。”
“不会是什么绝世武功吧?”
蔺相如只是端着碗,默默站在不远处听着,神情平静。
然而整整一天,从卯时到戌时,殿内殿外平静如常。
三百多张面孔,疲倦、无聊、或是认真练着手里竽。
刺客没有出现,不代表没有。
玉哨内棉絮已经积攒了不少,快恢复到当初的样子,呈现出温润的白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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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
蔺相如开始在人群里散播着新的流言。
“听说那卷竹简,是大王亲自赐下的,里面记载的,是一种神奇的曲子。”
“什么曲子?”
“能杀人的曲子。”
窃窃私语声在殿内不断响起。
休息时,有好几个乐工偷瞄桌上那卷《白骨吟》。
南郭平装作没看到,一直低头研究。
偶尔抬头,也是闭着眼睛沉思,只留一条缝隙,不动声色地观察。
一名身材匀称的中年乐工,接连三次从台下走过,每次都有意无意瞅一眼他手中《白骨吟》。
有个瘦小乐工,借入厕之名出去了两趟,每趟大半炷香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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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
那瘦小乐工当天出去了三趟,身材匀称的中年乐工,没再偷看。
但,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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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
瘦小乐工和身材匀称乐工凑到一起,两人身边还有一名五十来岁、面容瘦削的老者。
老者冲两人做了个极隐晦的摇头动作。
南郭平从眼皮缝隙里,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找齐了。
他刚松口气,却又看到老者抬眼,朝另一名身材健硕乐工递了个眼色。
南郭平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不是三个?难道看错了?
视线追住健硕乐工,他正在人群里穿行,路过一名年轻乐工时,两人有一个极短暂身体接触。
手与手,一触即分。
有什么东西交换了过去,快得看不清。
到底有多少刺客?
大王说是三个,现在他自己数出来五个。
多出来的两个,是大王不知道,还是......故意没说?
会不会还有第六个、第七个?
强烈不安感在心中蔓延。
唯一让他心中稍安的是,玉哨里棉絮快满了,青白色褪去,隐隐呈现黄白色,质感跟竹子差不多。
乍一看去,和普通竽上竹制吹哨,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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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
南郭平靠在案几后,脑子里把局面翻来覆去推演。
不动手,就无法确认。
十日。
这是大王给他的期限。
他调整了甲士部署,只留两名甲士在殿内,其余八名站到殿门外。
高台上看着宽敞了,也更危险了。
中间休息时,他收起《白骨吟》,目光扫过底下人群,最后落在蔺相如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蔺相如极轻地点了点头。
南郭平站起身,伸手指向他。
“你,把竽拿上来。”
蔺相如恭敬地走上高台,双手把竽递过去。
南郭平接过竽,环视一圈,又陆续点了五个人,这五人都是蔺相如带进来的人。
“其他人全部退到墙边,你们六人站到我十步距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大夫要干什么,但没人敢问,乖乖往墙边退去。
蔺相如和那五个人,站到距南郭平十步开外。
殿内安静下来,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台上。
南郭平握着竽。
他不会吹,但会乱按。
把竽管凑到嘴边,随便摁了几个孔,鼓了口气进去。
“呜~嘟~~!”
一声怪异刺耳、完全不成调的噪音,在大殿里炸响。
就在噪音响起刹那。
站在最前面的蔺相如,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退三步。
他身旁那五名同伴更是夸张。
一个个脸色剧变,有的抱头惨叫,有的捂着胸口抽搐,东倒西歪,最终全部瘫软在地痛苦呻吟!
蔺相如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嘴角竟渗出一点鲜血。
大殿墙边三百多人,全都惊恐地张着嘴,看着眼前这无法理解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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