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几个人,被这一嗓子喊得一顿。
两个壮汉架着昭妹的手没松,她哭声也噎住,扭头看来。
阿母跪在地上,眼泪糊了满脸,嘴唇哆嗦。
南郭平扶着门框站住,右臂上绷带渗着血,腿还在打颤。
他没冲上去。
这具身体什么德行自己清楚,冲上去的结果,就是跟阿福一样,被摁在地上吃土。
摇羽扇的疤脸男人转过身,看到门口的南郭平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往上一撇。
“我当是谁,原来是南郭公子。”
南郭平松开门框,往前走了两步,尽量站直。
“你是谁?”
疤脸男人扇子停了一下,歪着脑袋看他。
“南郭公子脑子被驴踢了?连我都认不得了?”
“那我就帮公子想起来,在下乃当朝军中司马田大夫......”
“......的,府上管家,田贵。”
南郭平抬手一指两个壮汉。
“我不管你是谁家的管家,光天化日私闯民宅,强抢良家女子,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他笑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片折好的帛布,两手展开抖了抖。
“南郭公子,咱们就讲讲王法。”
田贵举着帛布走近两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院子里人都能听见。
“将南郭氏女许配田府为妾,欠债三百金,一笔勾销。”
“这可是公子你亲笔签的字,亲手按的印,今日前来迎亲,天经地义,南郭公子,你家要反悔?”
南郭平扫了眼那帛布,上面确实有字迹,末尾一个红手印。
这具身体的前身,真是给他留了个天大的烂摊子。
他目光往院门外扫了一下,院门外停着一顶小轿,两根竹竿,两个轿夫,连块遮布都旧得发黄。
娶妾,就这排场?
田贵把帛布重新揣进怀中。
“怎么不说话了?不是跟我讲王法吗?”
南郭平努力让自己冷静。
打,打不过,院子里四个壮汉,他一条胳膊还在流血,打个屁。
讲理?帛布上手印是南郭平按的,三百金的债是真的,婚契也是真的。
那就讲别的。
“舍妹才十二岁,尚且年幼,还未到出嫁年纪?”
田贵脸上笑容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更厉害了,连带着身后两个壮汉都在憋笑。
“这是什么话?难道女子要等到五六十岁才嫁人?南郭公子,你这脑子,当真被驴踢过。”
南郭平嘴里的话噎住。
在这些人眼里,十二岁出嫁稀松平常。
理亏,法也亏,拳头更亏。
他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往田贵跟前凑了两步。
“田管家说得对,是我脑子糊涂了。”
田贵扇子一收,“这就对了嘛。”
南郭平伸出左手一指昭妹,
“不过,舍妹一辈子就嫁这一回人,你们拉拉扯扯,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田大夫不要脸面,我南郭家还要呢。”
田贵脸色变了变,眼珠子转了一圈。
南郭平趁热打铁:“让我妹回去梳洗打扮,换身干净衣裳,体体面面上轿,这才是规矩。”
田贵看了眼被架着的昭妹,头发散乱,脸上泪痕一道一道,鞋掉了一只,衣裳被扯得七零八落。
确实不像样。
他想了想,抬手一挥。
两个壮汉松开手,昭妹跌坐在地上,阿母把她搂住,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声压得很低。
南郭平走过去,背对着田贵蹲下。
“阿母,回屋去,帮昭妹打扮打扮。”
阿母抬头看他,眼里有惊惧、有不解,嘴张了一下。
南郭平对她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阿母怔了一息,把昭妹从地上拉起,搂着往屋里走。
踩着阿福的奴仆也松开,阿福捂着腰半天没站起。
南郭平转身面对田贵,脸上堆着笑。
“田管家,实在抱歉,我这脑子确实叫家里那头驴踢过一脚,好多事记不清楚了。“
他往田贵身边凑了两步。
“我怎么记得,约定的嫁娶日期不是今天呢?”
田贵又拿出那块帛布展开,指着上面一行字。
“婚契上写得清清楚楚,日期就在这,公子自己看。“
南郭平伸长脖子,凑过去,眼睛盯着那帛布上的字,全是篆体字,大半不认识,没关系,不需要认识。
田贵正低头拿手指给他比划日期,另一只手捏着帛布上角,注意力全在那几个字上。
南郭平左手一抄,帛布到手。
一把塞进嘴里。
“你~!”
田贵反应过来时,半片帛布已经进了南郭平嘴,帛布又涩又硬,口水根本不够润滑。
“给我吐出来!”
田贵扑上来,一只手掐住南郭平下巴往两边掰。
南郭平仰着脖子,嘴死闭着,下巴被掰得生疼。
“快,给我抠出来!”
田贵回头冲壮汉喊,一个壮汉冲过来,手指往南郭平嘴里伸,他牙齿一合,壮汉惨叫一声缩回去,指尖上渗出一串血珠。
趁这一下空隙,他脖子一梗,把嘴里那团帛布硬生生往下咽,刮得食道一阵火辣辣的疼。
差点没翻起白眼,但咽下去了。
他抹了把嘴角,冲田贵咧嘴一笑。
田贵站在原地,手里空空如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南郭平!你可知我家田大夫是什么人?”
南郭平摇头,“关我屁事。”
田贵鼻翼都在跳。
“我家大夫,乃军中大司马,下大夫。你可知田氏在齐国是什么分量?你一个小小乐工,今日吃了婚契,明日便叫你把命吐出来。“
南郭平何尝不知,田氏在齐国就是王族。
田贵不过一个家仆,得了主家赐姓,走在街上腰杆子比六百石的官吏还硬。
一个王族大夫,想弄死一个乐工,比踩死一只蚂蚁难不了多少。
但那又如何,总不能看着妹妹被迫嫁给一个老头。
田贵话音刚落。
院子外传来密集马蹄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是整齐脚步声,一下接一下,地面在轻微震动。
院墙外面街道上,整齐走来一排排甲士。
铜甲在晨光下发着暗沉光泽,长戈斜举,排成齐刷刷一条线。
后面是持盾步卒,再后面是骑马军士,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噗噗声连成一片。
一支军队,正在把这间土坯小院围住。
南郭平从没见过这阵仗。
电视剧里看过古代军阵,那是屏幕里的画面。
眼前这些人,每一副铠甲上划痕都看得清楚,戈尖上有锈迹,盾面上有刀砍过的豁口。
这些是真家伙,杀过人的真家伙。
一千人?还是更多?
田贵看着外面那些甲士,两只眼珠子往左扫再往右扫,越扫脸越白。
这不是田贵搬来的人。
他要是能调动这些人,刚才就不用亲自带四个壮汉来抢人了。
那是谁的兵?
甲士在院门两侧分列站好,让开中间一条通道,有一个人牵着一匹战马,慢悠悠从通道里走出来。
是綦公。
昨天送他出宫那个寺人太监。
马上坐着一人,一身素色常袍,腰间系着一块玉佩,头上只束了个简单发髻。
齐湣王。
南郭平脑中,快速闪过昨日那恐怖的一幕。
那个从王身体里走出的白色人形,浑身密密麻麻的血色眼睛,成群结队吃人的白鸦,迅速干瘪的乐工……
他来做什么?
綦公牵着马走到院门口,齐湣王翻身下马,靴底在土地上踩出一个印,抬头扫了眼这个破旧土坯院子。
院里田贵最先反应过来,两条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脑门贴着泥地。
“小人......小人......”
他嘴唇在抖,一句完整话说不出来,四个壮汉比他还快,跪了一地。
齐湣王从他们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一眼。
南郭平还站着,他是真吓傻了。
齐湣王身侧,綦公冲他使了个眼色。
南郭平终于反应过来,双膝一软砸在地上,一旁阿福也跟着跪下。
“小人南郭平,恭迎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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