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出几分柔和，昨夜守灵的热闹还未散去，整座宅院一早便忙碌起来，今日是重头戏——全套堂祭大礼。 一早长子便召集所有直系子孙，反复交代本地老规矩：堂祭八仙班子抵达宅院大门外时，全家男女孝眷必须齐齐跪在门口等候迎接，这是对操办祭礼先生班子最大的敬重，半分不能简略。 一众儿孙整理好一身纯白孝服，右臂别着专属喜丧红袖章，孝帽顶端系着红绳，按辈分分列大门两侧，静静等候受邀的堂祭班子到场。 本地规矩向来如此，若无主家亲属主动登门邀约，任何乐班都不会主动上门。今日到场足足十支外来八仙班子，全是逝者一众直系子孙分头诚心请来的，林老板也特意单独出资请了其中一支过来撑场面，再加上我们自己七人班子，加起来一共十一支堂祭队伍。 对应十一支班子，灵前也备好十一头完整生猪作为祭牲，一份班子配一份祭礼，礼数丝毫不差。 远远望见各路受邀先生扛着长号、短号、大小拔、牛皮鼓走来，院内所有孝眷齐齐跪伏于大门两侧垂首等候，礼数恭谨周全。待所有班子尽数踏入院门，儿孙们才起身引路。 家中晚辈亲戚早早搬来十一张实木八仙桌，整齐排布在灵堂外开阔的天井，一支班子单独占一张桌子，乐手们分坐桌边，各类乐器一一摆放妥当。今日规矩和昨夜守灵完全不同，所有吹奏仪式全都在屋外八仙桌前完成，不再进到灵堂里面绕棺演奏。 每张八仙桌上都细心备齐吃食饮品，瓶装凉茶、汽水整齐摆在一侧，专供各位先生吹奏间隙润喉解渴；桌面还摆满饼干、糖果、各类鲜果糕点，吹得口干劳累时便能随手取用，主家方方面面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我们一行人外衣纽扣统一系着一根红绳，不用像家属那样穿孝服，单单这根红绳，便是参与这场喜丧的专属标识。每支八仙班子分工全都统一不变：两人持一对长号、两人握一对短号、一人掌大拔、一人执小拔、最后一人专职敲打牛皮鼓，全程不配备海螺。 走入厅堂，满眼依旧是喜丧独有的布置。棺木正前方高悬仙鹤画像，丹顶白羽祥云环绕，寓意老者福寿圆满、驾鹤西归；整副棺身的棺头、棺尾与两侧木板，全都以朱砂浓墨写满层层叠叠的红色福字，福气满堂。厅堂两侧贴着红对联，红白相融，肃穆又祥和。 堂祭的十一头生猪祭品早已整齐摆放在灵前长案，每一头完整生猪居中摆放，搭配各色糕点鲜果、清茶香烛，供品规整丰厚。 宾客们一早便成群结伴赶来，天井、院落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围站在八仙桌外围看热闹。 待十一支乐班全部落座就位，按照本地老礼，家中所有直系孝眷、远近亲戚全数移步到一排排八仙桌正前方，齐齐跪倒在地。黑压压一大片，足足几十号人伏跪一片，安静等候我们班子起乐行礼，没有一人敢随意起身、抬头。 所有人就这么静静跪在桌前，全程要等到我们这边奏乐示意起身的信号，众人才能一同站起，这是堂祭礼里不可更改的规矩。 各支受邀乐班依次调试乐器，一时间长短号绵长舒展，大拔、小拔此起彼伏碰撞出厚重声响，牛皮鼓稳稳衬住节奏。 喜丧专用曲调平和祥和，没有寻常丧事的凄苦低沉，十一组八仙乐声交织回荡，声响浑厚热闹，整座宅院人声、乐声相融，一派盛大隆重的景象。 吹奏间隙，各位先生随手拿起桌上饮料润喉，或是取几块饼干果腹，短暂休整过后，新一轮乐曲再度响起。 跪在桌前的几十号孝眷静静俯首，耳边环绕此起彼伏的八仙曲调，隔着天井望向灵堂，看得见满是红福字的棺木与仙鹤画像，心中感念老人家一生积福，能以这般盛大热闹的堂祭礼送别，也算圆满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