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化雨:袁茂峰的美育路

第一百一十二章:雾锁哑童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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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最终在一处名为“青溪”的小站彻底停下了它吭哧的喘息。站牌上的油漆剥落大半,只留下“青”字清晰可辨,“溪”字只剩半个偏旁,像一道未愈的伤疤。站外没有想象中的接驳大巴,只有一辆蒙着厚厚帆布的农用三轮车,突突地喷着黑烟,在晨雾里像一头哮喘的老兽。开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脸颊凹陷,颧骨高耸,袁茂峰后来才知道他就是村长石老蔫。一路上无论袁茂峰如何搭话,他只用喉咙里滚动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回应,眼睛直盯着前方被浓雾吞没的土路,仿佛多说一个字就会耗费他仅存的元气。 路在延伸,也在收窄。柏油路很快变成了碎石子路,接着是压实的黄土路,最后连像样的路都消失了,只剩下车轮碾压出来的两条深沟,在茂密得近乎原始的植被夹缝中蜿蜒向前。雾气是从进入山区就开始弥漫的,起初只是山腰间的一缕纱,渐渐地,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包裹了整辆车,也包裹了车里所有的人。能见度降到最低时,连车头那盏昏黄的灯泡都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的距离,灯光在浓雾中散射开,形成一圈朦胧而病态的光晕,像是在浑浊水体中下沉的灯笼。 苏青一直很安静,这时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引擎的噪音和雾气的阻隔:“这雾……有味道。” 经她提醒,袁茂峰才后知后觉地嗅了嗅。除了泥土和腐叶常见的腥气,这雾里确实裹挟着一股别的味道——一种陈旧的、类似烧焦的草木灰,又混合着某种矿物粉尘的气息,干燥,呛人,吸进肺里带着细微的颗粒感,引得人一阵阵干咳。林桐已经咳得弯下了腰,王磊骂骂咧咧地拉高了衣领,陈默则把帽檐压得更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是“暖雾”。”石老蔫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擦过粗糙的树皮。他没回头,依旧盯着前方,“山神爷冬天吐的息,暖和。没它,人早冻挺了。” 暖雾?袁茂峰咀嚼着这个词。雾气触碰到皮肤,确实带着一丝与深秋时节不符的微温,但这温暖非但不能让人舒适,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粘腻,仿佛不是气体,而是某种活物呼出的、饱含唾液的湿热气息,缠绕在颈间,钻进衣领,贴在背上,阴魂不散。 三轮车剧烈颠簸了一下,所有人都猛地一跳。袁茂峰扶住车厢挡板,探头望去,只见路旁出现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黑黢黢的,不知通往何处。沟边没有任何警示标志,仿佛理所当然就该在这里。石老蔫却像是早已预判,熟练地打转方向盘,车轮险之又险地擦着沟边驶过。袁茂峰的心脏重重一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这哪里是路,分明是悬崖边的钢丝。 又不知行驶了多久,或许十几分钟,或许半个世纪,前方浓雾的白色帷幕中,开始显现出一些模糊的、静止的轮廓。先是几块奇形怪状的巨石,像蹲伏的野兽;接着是一些歪歪斜斜的栅栏,围着荒芜的菜地;最后,成片的、灰黑色的屋脊浮现出来,紧密地挤在一起,依着山势层层叠叠,沉默地匍匐在浓雾与灰暗天光的夹缝里。那就是哑童坪。 村子没有想象中的犬吠鸡鸣,甚至连风声都显得格外滞涩,像是被这浓稠的雾气和死寂的氛围过滤了一遍,只剩下微弱的、呜咽般的尾音。石老蔫在一处稍显开阔的空地停下三轮车,引擎熄火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绝对的寂静轰然落下,压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这寂静不是空无一物的静,而是充满了某种……期待的重量,仿佛整个村子都屏住了呼吸,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到了。”石老蔫吐出两个字,跳下车,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啪嗒”声。他走到车厢边,一言不发地开始卸行李。 袁茂峰率先跳下车,双脚踩实土地的刹那,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脚底板窜上来。地面是软的,不是泥土的松软,而是一种富有弹性的、类似皮革的质感,仿佛脚下不是土地,而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脊背。他低头看去,地上铺满了厚厚的、不知何种植物的枯叶,深褐色,边缘卷曲,踩上去绵软无声,只有极轻微的、类似骨骼摩擦的细碎声响。林桐跟下来,差点滑倒,袁茂峰赶紧扶住他。少年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像一只受惊的幼崽。 苏青是第三个下来的。她没有直接看村子,而是先抬头,望向村口那棵巨大的、半枯的银杏树。那树极高,主干粗壮,需三四人合抱,但树冠却稀疏得可怜,大部分枝丫光秃秃的,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只有零星几片枯黄的叶子顽强地挂在梢头,在几乎没有风的空气里也微微颤抖。最诡异的是树上挂着的那些东西——无数个小小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陶偶。它们粗糙拙朴,形态模糊,勉强能看出人形,但都没有五官,脸部是光滑的一片,只在头顶留了个小孔。陶偶被麻绳穿着,密密麻麻地悬挂在枯枝上,随着袁茂峰他们的到来,似乎引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扰动,那些陶偶开始极其缓慢地、无声地转动起来。风吹过,陶偶内部似乎是中空的,发出细微的、类似呜咽的“呜呜”声,不仔细听几乎忽略不计,但一旦捕捉到,就再也无法忽视,那声音不似风声,倒像无数个婴儿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啼哭。 “守村娃。”石老蔫不知何时站到了袁茂峰身边,顺着他的目光解释,声音依旧沙哑,“替娃娃们“看”世界的。他们眼封着,心就得开着,守村娃帮他们看家护院。” 替娃娃们看世界?袁茂峰心头一跳,想起了资料里那句“封口蓄声”。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些诡异的陶偶上移开,投向村子深处。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些孩子。 他们不知何时出现的,就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屋檐阴影下,篱笆旁,柴垛后。十几个,或许更多,年龄参差不齐,小的不过四五岁,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眼睛都被脏兮兮的、颜色晦暗的布条严严实实地蒙着,布条在脑后打了个结,勒得太阳穴两侧的皮肉微微凹陷。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土布衣服,赤着脚,脚踝细瘦得像麻杆。脖子上,无一例外,都系着一根鲜红的细绳,在灰暗的色调里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一个孩子说话,没有一个孩子哭闹,甚至没有一个孩子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蒙着眼,面向袁茂峰一行人所在的方向。那不是注视,因为没有眼睛。那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朝向”,仿佛他们虽然看不见,却能凭借某种超越视觉的感知,精准地锁定了这些外来者的存在。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状物,粘稠地裹挟着每一个人。袁茂峰能清晰地听到林桐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能感觉到苏青在他身旁,呼吸变得极为轻缓而悠长,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欢……欢迎……”袁茂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干涩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小朋友们,大家好!我们是大学来的老师,是来教大家画画、唱歌的!”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子里回荡,显得突兀而空洞。没有回应。孩子们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连头都没有偏一下。风吹动他们蒙眼的布条,发出细微的翻卷声。其中一个最小的女孩,似乎因为站不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旁边稍大一点的男孩立刻伸出手,准确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整个过程,没有眼神交流,因为根本没有眼睛可以交流,只有两只蒙着布的头颅微微侧向对方,仿佛在用皮肤“感觉”彼此的存在。 袁茂峰的热情像撞上了一堵冰冷湿滑的墙壁,瞬间滑落,只留下难堪的尴尬。他转向石老蔫,试图从村长那里得到一些支持或解释。石老蔫却只是用他那浑浊的独眼看了看孩子们,又看了看袁茂峰,喉咙里再次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侧过身,示意他们跟上,自己率先朝着村子深处走去。他的步伐很稳,踩在厚厚的枯叶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袁茂峰别无选择,只能招呼学生们跟上。他们走在石老蔫身后,穿行在灰黑色的屋舍之间。巷道狭窄而曲折,两侧是高高的石墙,墙头生着荒草,滴着冷凝的水珠。光线更加昏暗了,浓雾仿佛化作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脚下的枯叶发出持续不断的、细微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无数只虫子在不停啃噬。两侧的门窗大多紧闭,偶有敞开的,里面也是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仿佛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偶尔能瞥见窗棂后一闪而过的身影,但等你定睛去看,又只剩下空洞的黑暗。 他们被带到的“住处”,是村东头一座相对独立的石砌屋子,比周围的民房要宽敞一些,但也更加阴冷潮湿。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草药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陋,一铺大炕占了多半间屋子,炕席破损,露出底下灰黑色的草垫。角落里堆着些农具,墙壁上熏得漆黑,挂着几束干枯的藤蔓植物。唯一的亮色,是炕头墙上用炭笔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和宣传单上那个蜡染图案有着惊人的相似。 “就这儿了。”石老蔫简短地说,“祠堂……当教室。吃饭,找婆娘们。没事,别乱跑。”他顿了顿,独眼扫过众人,尤其在袁茂峰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夜里,有动静,莫出门。”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将浓雾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但也将那股阴冷和死寂锁在了屋内。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声判决。 屋子里一时陷入了死寂。王磊第一个忍不住抱怨起来:“我靠,这什么鬼地方……连个灯都没有……”他摸索着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惊惶的脸。陈默依旧沉默,径直走到大炕最里面的角落,放下背包,蜷缩进去,用帽子盖住了脸。林桐挨着袁茂峰站着,身体抖得像个筛糠,低声问:“袁老师,我们……真的要住这儿吗?” 袁茂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借着王磊手机的光,仔细看着那个炭笔绘制的“闭眼”图案。指尖轻轻拂过墙面,沾上了一层黑色的炭灰。那图案的线条粗糙,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仿佛经过千百万次重复才形成的韵律。他忽然想起火车上苏青说的那句话——“这里的山,晚上会“吃”声音。”而现在,他觉得,这个村子不仅吃声音,它似乎连光、色彩,乃至活人身上的热气,都要一并吞噬。 苏青走到另一扇小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浓雾立刻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草木灰混合矿物的干燥气息。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顺着她的目光,袁茂峰看到,对面屋檐下,不知何时又多了几个蒙眼的孩子。他们依旧静静地站着,像一排没有生命的木偶,但其中一个稍大些的男孩,正微微侧着头,蒙眼的布条下,那毫无特征的脸部轮廓,精准地“朝向”了这扇刚被推开一条缝的窗户。 仿佛能透过那层布,感受到一道冰冷的、探究的目光。 袁茂峰猛地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内袋,那里,那张写着“哑童坪”的宣传单正安静地躺着,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皮肤。 绝对的寂静再次笼罩下来,比之前更沉重,更粘稠。在这片被剥夺了声音、色彩和目光的土地上,一种原始的、令人窒息的恐惧,正如同窗外那无孔不入的浓雾,悄无声息地,从脚底板漫上来,一点点,浸没他们的脚踝,膝盖,腰际……直至完全将他们吞没。 而远处,那棵巨大的半枯银杏树上,无数的陶偶仍在微不可察地转动着,发出几乎不存在的、呜咽般的低鸣。它们空洞的腹腔里,仿佛正酝酿着,一场关于沉默的、漫长而残酷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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