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夏至。
这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也是暑气真正开始肆虐的起点。京城的气温骤然攀升,街上的石板路被晒得滚烫,空气闷热得像蒸笼,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沈逢春怕热的体质在这个季节里暴露无遗。她整天蔫蔫的,像一棵缺水的青菜,连说话的力气都少了三分。翠儿心疼她,让人从冰窖里取了冰块,放在铜盆里摆在屋角降温,又用薄荷叶和金银花煮了凉茶,一日三次地端到她面前,盯着她喝下去。
但即便如此,沈逢春还是没有完全闲下来。济世医馆的工程进入了关键阶段,地基已经打完,主体结构开始往上搭建。工部每天都会送来进度报告,她每份都要仔细过目,遇到有问题的地方就用朱笔圈出来,让工部的人去整改。
这天下午,她正在坤宁宫里看工部送来的木料样品,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她抬起头,问翠儿:“外面怎么了?”
翠儿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说:“是太医院的人,说是有急事求见娘娘。”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太医院的小吏,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娘娘,不好了!城南永安坊爆发了疫病,一夜之间倒下了二十多人,症状都是一样的——高热、呕吐、腹泻,有人已经开始便血了。刘院判已经赶过去了,但他拿不准是什么病,特地让小的来请您去看看。”
沈逢春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她放下手中的木料样品,站起身来:“备车,我马上过去。”
“娘娘,外面日头正毒,您……”翠儿还想劝阻。
“人命关天,顾不了那么多了。”沈逢春打断了她的话,快步向外走去。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永安坊。沈逢春下车时,看到整条巷子已经被封锁了,太医院的人穿着隔离服,正在挨家挨户地喷洒石灰水消毒。刘院判站在巷口,脸色凝重,看到她来了,连忙迎上来。
“娘娘,您来了。”刘院判拱手行礼,“情况不太乐观。我们已经排查了一遍,目前确诊的有二十七人,疑似的有十几人。发病的都是同一口水井周边的住户,我怀疑是水源出了问题。”
沈逢春点了点头,戴上口罩,跟着刘院判走进了疫区。她逐户查看了病人的情况,询问了他们的饮食起居,又去看了那口可疑的水井。她让人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仔细观察——水质浑浊,有一股异味,水面还漂浮着一些细小的杂质。
“这口井封了。”沈逢春果断地说,“在查明污染源之前,任何人不得使用这口井的水。饮用水统一从别处调运,由专人分发。”
“是。”
“所有确诊病人立即转移到临时隔离点,集中治疗。密切接触者居家隔离,每日两次巡查。全坊消毒,重点区域——厕所、水井、垃圾堆放点——每天消毒三次。”
她一条一条地布置下去,语气冷静而果断。太医院的人按照她的指令迅速行动起来,整个疫区的秩序很快恢复了正常。
沈逢春在临时隔离点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逐一查看病人的情况,调整治疗方案。她发现这次疫情的病原体很可能是霍乱弧菌——症状高度吻合:剧烈呕吐、腹泻、脱水、电解质紊乱,严重者会出现便血和休克。在没有抗生素和静脉输液条件的古代,霍乱的致死率非常高,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及时的补液和对症治疗。
她让人熬了大量的口服补液盐——用盐、糖和苏打按照比例调配,溶解在干净的饮用水里,让病人少量多次地服用。对于严重脱水的病人,她采用了灌肠补液的方法——虽然效果不如静脉输液,但在没有输液器具的情况下,这是唯一的选择。
夜幕降临时,第一名重症病人的情况出现了好转——他的呕吐停止了,腹泻的次数也明显减少,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沈逢春坐在他床边,摸着他的脉搏,感受着那微弱但逐渐稳定的跳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希望。”她对身边的刘院判说,“只要补液跟得上,大部分人应该都能挺过来。”
刘院判看着她疲惫但坚定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敬佩之情。这位皇后娘娘,平日里看起来娇滴滴的,一到关键时刻,比谁都靠得住。
沈逢春在永安坊守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她几乎没有合过眼。白天她要巡诊查房,调整治疗方案;晚上她要整理医案,总结经验教训。她的眼睛熬红了,声音沙哑了,但始终没有离开一线。
萧煜派人来催了好几次,让她回宫休息,她都拒绝了——“这里离不开人,等疫情控制住了我就回去。”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例新增确诊病人的症状得到了控制。至此,这场疫情共确诊五十三人,死亡三人——对于一个没有现代医疗条件的古代城市来说,这已经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绩了。
沈逢春站在临时隔离点的门口,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她靠在门框上,感觉双腿发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娘娘,您该回去了。”刘院判走过来,低声说道,“剩下的善后工作,交给下官来处理就好。”
沈逢春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你记住,那口井的污染源一定要查清楚,防止再次暴发。所有康复出院的病人,要继续观察七天,确保没有复发。”
“下官明白。”
沈逢春转过身,走向马车。她刚走了两步,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娘娘!”刘院判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
沈逢春的意识模糊了几秒钟,然后渐渐清醒过来。她发现自己半靠在刘院判的胳膊上,头晕目眩,耳鸣不止。她知道,这是过度劳累加上轻微中暑的症状。
“我没事。”她推开刘院判的手,站稳了身体,“就是有点晕,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刘院判一脸担忧,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亲自护送她上了马车。
回到坤宁宫时,萧煜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看到沈逢春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走下马车,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大步走上前,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向寝殿走去。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沈逢春挣扎了一下。
“闭嘴。”萧煜的声音低沉而严厉,“你再敢这样不要命地折腾自己,朕就把你锁在坤宁宫里,哪儿也不许去。”
沈逢春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她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的节奏,忽然觉得,被人这样霸道地关心着,好像也挺不错的。
萧煜把她放在床上,让翠儿端来温水给她擦脸擦手,又亲自喂她喝了一碗参汤。沈逢春喝完参汤后,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靠在床头,看着萧煜那张阴沉的脸,小声说:“你别生气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好好的?”萧煜冷笑一声,“好好的会晕倒?”
“就是有点中暑,加上没睡好,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萧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沈逢春,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的命不值钱?你是不是觉得你可以为了那些病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沈逢春沉默了。她看着萧煜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怒气和担忧,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她知道他是真的在乎她,但她也有她的坚持。
“我是大夫。”她轻声说,“看到病人躺在那里,我不能不管。”
萧煜看着她,沉默了良久。最终,他叹了一口气,在床边坐了下来,握住了她的手:“朕知道你是大夫,朕也知道你放不下那些病人。但你也要记住,你是朕的妻子。你要是倒下了,朕怎么办?”
沈逢春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夜色深沉。夏至的夜晚,蝉鸣不息。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渐渐地,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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