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盐场上生了火。
火是玉衡门那边的人生的。她们把那圈小灯收起来,从盐田的埂子上抱来一捆干柴,在坑边上架起来烧。
两拨人围着那堆火坐下。一边十几个,一边八个。
那八个全是女的。
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六十往上。穿的都是同一种衣裳——靛蓝的粗布,短褂,裤脚扎着,脚上是那种能下水的胶底鞋。每个人腰上系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挂着一只小葫芦。
叶峰后来才知道那葫芦里装的是什么。不是水。
是每一次挪眼的时候,从海底带上来的一点泥。一次一小捧,装在葫芦里,随身带着。
那是她们记账的法子。“这一葫芦是几次的。”沈聿指着那个年长女人腰上那只问。
“十一次。”
“十一次……那是一百一十年?”
“不是我一个人的。”那女人说,“这葫芦是我师父传给我的,她师父传给她的。”
“我这一辈子挪过三次。”
叶峰的手一直垂在身侧。他这会儿觉得那半个月背在身上的东西沉了一倍——刚才那三招用得急,账已经记上了。
沈聿在旁边小声问:“咱们跟她们说到哪一层。”
“说全。”
“峰哥——”
“说全。”
那块小黑板在火堆边上传了一夜。
那个靛蓝衣裳的女人姓池。她们那边的人管她叫掌门,可她自己在板子上写的是三个字:池秀娥。
她不能说话。
她旁边那个年长的女人后来解释了一句:她们这一脉,掌门要“封声”——从接任那天起就不再开口。为什么,她没说。
那一夜的话,一半是写的,一半是那个年长的女人转的。叶峰讲的是两千年。
他从合契崖上那二十七对讲起,讲到钉被拔走,讲到二十七个人在井底下举了两千年的手,讲到钉归原处那一天。
讲到一半,池秀娥举手打断了他。
她在板子上写:“钉?”
“一尺一寸,四棱,通体漆黑。”
她把那两个字擦了,写:“我们没有钉。”
“那你们靠什么封。”
她写了一个字:“水。”
然后她把那个字也擦了,重新写了一行长的:
“我们不封它。我们把它盖住,每十年挪一次地方。”
叶峰愣了很久。“挪什么。”
那个年长的女人接过话。“挪海眼。”
“我们这一脉守的不是井,是眼。”她说,“东南沿海一共三处眼,最大的那处在我们这儿。”
“眼不像井。井是死的,眼是活的,它会跟着潮走。”
“我们的法子是每十年把它引到一处新地方,把它压在水底下。”
“为什么要挪。”
“因为压久了会漏。”那女人说,“一个地方压十年,底下的东西就开始往那一处的水里渗。”
“渗到第十一年,那一片海的鱼就不能吃了。”
“到第十三年,那一带的人开始生病。”
“所以我们十年一挪。”
沈聿在旁边听傻了。“挪一次得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
“每一次挪,我们这一脉都要下去人。”那女人说,“下去的人要在水底下把它引出来,引着走,走到新地方去。”
“下去的人,出来的时候要少一个。”
火堆爆了一下。“两千年。”叶峰说。
“两千年,两百次。”
“死了两百个。”
那个年长的女人点了点头。“我们这一脉,最多的时候有三百多人。”
她转过头,看了火堆那边一圈。“今天在这儿的是八个。”
“还有十一个在海上。”
池秀娥在板子上写了四个字,举起来。
“你们还剩几个?”
叶峰答得很慢。“算上山上的、山下的、十九家的,四百多。”
那块板子在池秀娥手里停了很久。她低下头,把那四个字擦掉,写了四个新的。
举起来的时候她的手在抖。“我们剩十九。”
火堆边上没有人出声。后来沈聿把自己那本簿子拿出来了。
他翻开,翻到最后那几页,推到火堆那边去。
“这上头是我们那四百多个。”他说,“名字、哪儿人、干什么的,都记着。”
“您要是不嫌弃,回头我抄一份给您。”
池秀娥把那本簿子拿过去,就着火光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在板子上写了一行字。
“你们记这个干什么。”
“记着好点名。”沈聿说。
“点什么名。”
“怕人丢了。”
池秀娥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把簿子合上,推回来,然后在板子上写了六个字。
“我们不敢记名字。”
“为什么。”
她把那六个字擦了,重新写:
“记了名字,就想起来是谁下去的。”
那天夜里,两边说到天亮。说到最后,叶峰问了一句话。
“两千年了。”
“你们守你们的眼,我们守我们的井。”
“我们两家隔着一千多里地。”
“为什么两千年都不知道对方?”
那个年长的女人苦笑了一下。“我们这一脉有一条祖训。”
“什么祖训。”
“知道的人越多,想动它的人就越多。”
叶峰坐在火堆边上,很久没有说话。那句话他在戒律堂的正墙上见过。
一个字都不差。天快亮的时候,池秀娥让人从她们那条船上取来一样东西。
是一本册子。
蓝布面,很旧,边角包了铜。翻开是竖排的字,前头几十页的字已经辨不清了,纸黑成一片。
她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把册子推过来。那一页上记着一行:
“万历十七年秋。第三眼失。人被起走,眼空。”
叶峰的手停在那一行上。“失是什么意思。”
那个年长的女人说:“被人抢先起走了。”
“谁起的。”
“不知道。册子上没记。”
“那时候记的人只写了四个字。”
她把册子往后翻了一页,指着上头的字。
“来路不明。”
叶峰把那本册子往回翻。一页一页往前。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池秀娥按住了他的手。她把册子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在上头写了三个数。
写完举起来给他看。九。
“九处海眼。”
“两千年里,一共被人起走了九处。”
叶峰盯着那三个字。“最早的一次是哪年。”
池秀娥低下头,翻回册子中间那一页,把那一行指给他看。万历十七年。
叶峰算了一下。那是四百三十六年前。
他抬起头,看着火堆对面那八个女人。
“四百三十六年。”
他的声音很轻。“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他今年不到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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