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还没亮，夏亚的房门就被推开了一道缝。 休已经穿好了昨天新买的那套皮甲，小皮靴的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她从门缝里探进半个小脑袋，白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光。 发现夏亚还在睡，她缩回头，用尾巴将门轻轻勾上。 过了片刻，脚步声又回来了。 夏亚还是没醒。 等到第三次推门的时候，夏亚已经睁开了眼，正好整以暇地看着门口那颗探进来的白色脑袋。 休的眼神对上了他的视线，整个人呆了一下，尾巴一下子立起来。 “......早。” 夏亚看着少女躲闪的眸子，原本酝酿的训斥也说不出口了。 他只能叹了口气，索性起了个大早，换上衣服，陪着休一起来到冒险者协会。 ... 清晨，冒险者协会的人很少。 当夏亚和休推开协会大门时，发现恩雅姐早已在柜台后等候多时了。 她手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松木盒子。 看到他们两人靠近，恩雅笑眯眯地将木盒推到柜台前。 “给，昨晚我让协会的师父加急给你们赶出来的。” 夏亚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两枚黑铁身份铭牌和一枚冒险团徽章。 身份铭牌表面刻着细密的魔法纹路，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上面刻的是用来识别冒险者身份的魔纹，很难伪造。 在铭牌正中央，刻着他们的冒险者代号： “贤者”与“红龙”。 另一枚象征着冒险团的勋章上雕刻着旅人与剑，正是【勇者旅人】的团徽。 两件物品都是由黑铁打造，如果以后冒险团积累的功勋足够多，还可以将材质更换成黄铜，白银，乃至黄金。 但那都是后话了。 夏亚将身份铭牌挂在胸口，休也有样学样，胸口的小铭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辛苦你了，恩雅姐。” “快去快回，我还等着你们回来请我吃大餐呢。” 恩雅笑着摆了摆手。 夏亚推开协会大门，晨光倾泻而下，照在他崭新的铭牌上。 今天真是个冒险的好天气。 ......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前行，车夫挥舞着鞭子，吆喝声在街道间回荡。 夏亚没有选择协会提供的马车服务，而是自己租了一辆。 并非协会的车不靠谱，单纯是因为昨天完成补给和注册缴费后，他的钱包已经彻底空了。 这一趟车费都是借了恩雅的钱，才付上的。 所以，夏亚现在急需一场利润丰厚的大冒险来滋润一下干瘪的钱包。 否则接下来这段日子，他和休真的只能靠恩雅姐的施舍度日了。 休坐在马车后沿，小腿和尾巴一起垂在外头轻轻晃荡，看着两侧缓缓后退的松林发呆。 夏亚则靠在车厢边沿，从怀里掏出那张委托单，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调查闹鬼村庄】 【委托等级：黑铁级】 【要求：黑铁级冒险团/青铜级独行冒险者】 【内容：前往雾霭林海外围一座偏僻村庄，确认当地是否存在亡灵或其他魔物，并向协会汇报】 【报酬：五枚银币】 【备注：如遇魔物，须立刻向协会汇报，亦可酌情处理】 新人冒险团能接到的第一份委托，无非是采集药草、修缮城墙这类油水少出力多的杂活。 稍微有点实力的新人可能会考虑狩猎哥布林这类低级魔物。 但作为只有两个学徒，甚至还没有掌握呼吸法的新人团，勇者旅人自然接不到这种报酬高一些讨伐委托。 所以夏亚只能另辟蹊径，选择了这个调查委托。 这份委托因为低的发指的报酬，在告示栏上挂了许久都无人问津。 但夏亚看中的，从来不是写在委托上的报酬。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小字上。 【亦可酌情处理】。 那座村庄紧邻溪木镇南侧，按常理来说不该有魔物出没。 可一旦确认魔物真的存在，就意味着它们已经突破了本该安全的边界，对溪木镇构成了实质威胁。 到了这一步，协会就会把委托升级为“加急委托”，报酬也会相应上调一个甚至数个档次。 这便是藏在风险背后的机遇。 他将委托单收入怀中，侧头看向身旁的白发少女。 “休，到了那边，记得一切听我指挥。” “嗯。” 休没有多想，干脆地点头。 ... 马车走了将近两个钟头，最终停在雾霭林海外围的一处开阔空地。 休头一个跳下马车，小皮靴在黄土上踩出两朵浅浅的脚印。 她晃着尾巴，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扫过四周。 这里是一片临时营地。 一群灰扑扑的帐篷随意搭建在空地周围，入口处竖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潦草地刻着五个大字： 冒险者营地。 营地中央的几簇篝火烧得正旺，不少人围坐在旁边低声交谈。 外围则是临时交易区，冒险者们席地而坐，刚从林子里带出来的魔物素材就这么大剌剌地丢在地上，还带着没干透的血腥气。 更外侧的是招募区，几个全副武装的壮汉正扯着嗓子喊人，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西区哥布林扫荡委托，还差一个前排，会呼吸法的来！” “北区丛林遗迹探索，来个会拆陷阱，手脚干净的游荡者！不要矮人，不要矮人，他妈的人都没草高当个锤子游荡者！” 夏亚站在营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几乎清一色的纷争道途和暗影道途。 偶尔有几个奉献道途的圣职者，也早被大团预定走了。 至于真理道途的施法者......连影子都没有。 唉，真高贵吧，法爷。 这时又一个背着大剑的壮汉喊道。 “南区闹鬼村庄委托，来个奉献道途的牧师！不要圣骑士学徒！不要圣骑士学徒！” 听到最后两句，夏亚顿了一下，将怀里那张圣骑士学徒的证明又塞回兜里。 唉，看来这队已经被人坑过一次了。 可惜，本来还打算拿着它去套个近乎打听点情报的。 也难怪，圣骑士作为奉献道途里的高阶职业，其标志性能力“至圣斩”得到第一位阶才能习得，压根不存在学徒这一说法。 所谓的圣骑士学徒，本质上和普通骑士学徒没什么区别，就是披了层唬人的皮。 眼看着那支小队招齐了人，率先朝南区入口走去，休抬起头，有些疑惑地问： “我们不赶在他们前面吗？” 夏亚把手插回风衣口袋里，摇了摇头。 “不急，委托这东西，比的从来不是速度。” “而且先让他们去探探路，我们说不定还能更轻松一点。” 离开嘈杂的中央区，夏亚带着休来到了营地边缘的森海入口处。 就在准备进入时，他的视线忽然被什么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失魂落魄的中年男人，正盘腿坐在营地角落。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粗麻布，上面孤零零地摆了一枚金色的树种。 那颗种子不过拇指大小，通体金黄，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浓郁的灵性几乎要从种壳里溢出来。 夏亚微微眯眼，脑海中回忆起曾在图鉴中看过的知识。 【黄金树之种】，产自灵界秘境【禁果园】的特殊奇物，据说服用后可以从增强使用者的生命本源。 说人话就是可以给人加生命上限。 按理说这种高级灵性素材，就算在雾霭林海深层区域也是极少流通的稀罕货，怎么会流落到外围营地的地摊上？ 莫非这附近出现了什么变故？ 正当夏亚思考时，另一支冒险者小队也凑到摊位前。 为首的半精灵游侠蹲下身，指了指那枚种子。 “这个怎么卖？” “拿呼吸法的灵界水晶来换。” 摊主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 游侠皱起眉，起身走回队友中间低声商量。 休从夏亚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盯着那颗金灿灿的树种。 “灵界水晶是什么？” 夏亚低头给她解释。 “一种产自灵界的珍贵水晶。” “灵界是现世的投影，很多历史中存在过的技艺、知识，甚至力量本身，都会在其中留下痕迹，最终凝结成水晶，散落到各处。” “将这种水晶捏碎后，里面封存的内容会直接灌入使用者脑海。” 他停了一下，给了一个更直观的说法。 “这相当于把别人几个月甚至几年的苦修，直接塞进你的脑子里。” 休听完后，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大概是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赖皮”的东西。 就在这时，先前那名游侠队长回来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泛着淡青色微光的水晶。 “我这边有一枚“舞风术”灵界水晶，外加五十金币。” 摊主抬了抬眼皮，声音依旧沙哑。 “只要呼吸法的水晶。” 游侠队长皱了皱眉，张嘴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带着队友转身离开。 围观人群很快散去，摊位前重新冷清下来。 休忍不住扯了扯夏亚的袖角。 “他为什么只要那呼吸法的？” “因为呼吸法，是学徒锚定灵界的基础，也是跨入超凡的钥匙。” “但其往往被各大势力攥在手里，很少外流。” 夏亚的目光落在那颗孤零零的金色种子上，声音很轻。 “在灵界水晶普及之前，出身底层的冒险者想要通过呼吸法跨过超凡门槛，往往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加入某个势力，用大半辈子的忠诚去换一份呼吸法。” 休似乎想到了什么，尾巴轻轻一颤。 夏亚低下头，看着她那双写满不安的竖瞳。 然后笑着伸出手，在女孩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放心，我们不需要去给那些大势力当狗。” “你的呼吸法，我早就开始准备了。” 他顿了一下，在心里暗暗补了一句。 ——只是，还差那么大概200枚金币的缺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