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道医馆:我写了两本书

第八十章:冰雪封途,春信暗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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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冰雪封途,春信暗度 永乐十三年的冬天,在北京城落下了一场又一场的雪。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还没化干净,第二场就紧跟着来了。雪从午后开始下,密密匝匝地飘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沈砚推门时,门外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槐树巷被厚厚的雪盖得严严实实,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墙根,只剩屋檐下的冰凌在初升的日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他站在门槛上没有迈出去,在门内站了片刻,看着雪地上还没有人走过的痕迹,白茫茫一片铺到巷口。他拿起扫帚先把门前的雪扫出一条窄路,然后沿着那条路往巷口方向又扫了一段,在转角处和从巷尾方向扫过来的另一条雪路汇合了。赵师傅正蹲在巷尾自家的院门口,把雪往墙根下堆。他见沈砚扫到近前,直起身来隔着几丈的雪地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示意,又弯腰继续铲雪了。沈砚也点了点头,转身把自己扫出来的路面又拓宽了一圈。 整个十一月,槐树巷的雪几乎没断过。沈砚每天早晨都要扫一遍门前和通往前堂的窄路,然后才开门接诊。黄甫在灶间里把炉火烧得比往年更旺,钱永安在诊堂的窗台上多放了一盆炭火。陆远蹲在药柜前把几味怕冻的药材从底层抽屉挪到上层靠墙的位置,用旧棉布裹住罐口。病人来得比往常少了一些,大雪天路不好走,来的人多是住在附近的街坊,也不急,坐在诊堂里烤着火慢慢等。 十一月末的一天傍晚,赵安来了。他站在济世堂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旧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缝补过几处,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满满一碗深红色的汤汁,冒着微微的热气。他在门槛边沿停了一下,没有跨进来,只把碗放在门内那块最靠里的石板上:“沈先生,我爹今天炖了一锅红豆汤,让我给隔壁刘奶奶送一碗,多了一碗,顺路带给您的。“沈砚接过那碗汤的时候,碗底还带着灶台余温的暖意,一丝丝地透过碗壁渗进他的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红豆煮得酥烂出沙,甜度适中,红枣的香气融在汤里,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他端着那只碗没有立刻放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空碗放回门内那块石板上:“替我跟赵师傅说一声,红豆汤很好喝。你们要是有多余的干红豆,可以用纱布包好晒干了存着,冬天煮汤防寒。“赵安听着,没有接话,弯腰端起空碗,用袖子护住碗口,转身踩着雪回了巷尾。 腊月初,沈砚收到了泉州医所寄来的最后一批药材和几册手抄记录。送药来的人说,林大夫已经离开泉州回原籍去了,临走前把医所近几年的重要记录整理成册,连同最后一批新到的药材一起送往北京。沈砚打开那些布袋逐袋检查了一遍,又翻了几页那几册手抄记录,内容比以往的记录更加详实,老海商的口述记录和林大夫的临床笔记互相印证,在几处用药剂量的斟酌上留下了往返批注的痕迹。他把药材分门别类地归入药柜,把那几册手抄记录放在书匣里和以前的信函放在一起。 腊月初八,黄甫照例煮了一大锅腊八粥。今年的粥比去年多了几样干果,是赵师傅送来的自家晒的红枣和核桃。四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喝着粥,钱永安在粥碗里舀起一颗核桃,嚼了两下,说了一声:“这核桃比街上买的香。“赵安站在灶间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底还剩半碗粥。他没有进来,靠着门框慢慢地喝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灶间里被火光映亮的四张面孔。沈砚没有特意招呼他进屋,喝完了自己那碗粥起身去灶台添粥时,经过门口顺手把一只空碗和一把干净的木勺放在台阶边上,碗口朝上,边缘微微冒着热气。赵安低头看了那只碗一眼,没有说话,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把碗和勺叠放在台阶旁边,转身沿着扫过的雪路跑回巷尾去了。 腊月二十,郑院判来了一趟。他坐在诊案前喝了一碗热姜茶,说今年冬天太医院接到几份从北边边境送回来的急报,有几处驻军的营地在入冬后出现了集体发热的症状,太医院已经派人前去处置了。沈砚听完没有多问。郑院判喝完姜茶便起身告辞,掀开棉帘时带进来一股冷风,片刻后又被厚重的门帘挡住了。 腊月二十三,沈砚收到了赵崇真从南方寄来的信。信是从更南边的一个镇子寄出的,比上一封信晚了将近两个月才到。赵崇真在信中说他已经走到了水脉的尽头,在最后一处山谷中找到了那幅图案的“起点“——一块完整的石板,比之前任何一枚石片都大,纹路和他在赣南收集的石片能够对应。他说他已经把那块石板表面的纹路完整拓印下来了,因为石板太大,无法搬运,只拓了纸本带出来。他说他打算在原地多待一些时日,确认周围没有遗漏的碎片,再考虑下一步往哪里走。 腊月二十八,沈砚把医馆里里外外扫了一遍。黄甫把窗纸换了新的,钱永安和陆远把院子里的积雪铲到墙根下堆成一排矮矮的雪垄。沈砚坐在诊案前,把今年的春联写好晾干,然后起身走到灶间,把手伸到炉火上方烤了一会儿。赵师傅送来的那一小篮干枣和核桃还放在灶台角上的陶盆里,旁边是装花椒和干辣椒的两只布袋,再往里是赵安夏天送来的那碗薄荷蜂蜜,剩下的部分已经收进了一只小瓷罐里,用细麻绳扎着罐口。赵安后来再也没有咳嗽过,那丛后墙根下的薄荷又发了两茬,被赵师傅收进篮子里晒干了,扎成一束,挂在灶间横梁下面。沈砚站在灶台边把那些布袋和罐子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到前堂,在诊案前坐了下来。 除夕夜,四个人围坐在灶间的火炉边。窗外的雪还在下,比前几场都大,纷纷扬扬地覆盖了整座院子。槐树巷被一层又一层的新雪压得严严实实。黄甫在火炉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了一句:“先生,咱们在北京这是第几个年了?“沈砚没有立刻回答,在心里默数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永乐元年的春天来的,今年是永乐十三年的除夕。十三年了。“ 永乐十四年的正月初一,北京城在一片清冽的晨光中醒来。雪在除夕后半夜停了,屋顶和墙头上积着厚厚的白,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门外的雪已经被扫开了一条窄窄的路,从他门口一直通向巷口,还在巷尾赵家院门口拐了一个弯,沿着他家的围墙绕到了后门方向。扫帚留下的细纹在雪地上清晰分明。沈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条扫出来的路,然后转身回屋,把新写的春联贴在了门框两侧。 正月初三,沈砚收到了赵崇真从南方寄来的最后一批拓片。包裹不大,里面是一叠折好的厚纸和一枚用干草包裹的小石片。那些厚纸是整块石板的完整拓印,用细密的线条勾勒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案,比他之前拼合的任何一张图都更加完整和精确,弧线的走位和衔接处的交角都清清楚楚。他把那枚小石片放在一边,又把拓片纸逐张展开来按顺序排列在桌面上。在完整的拓印中,他在右下角靠近收尾的地方看到了一行极小的刻字,字迹比纹路更细,像是后来添上去的。他凑近了细看,辨认了许久,确认那是四个字——“水归大海“。 沈砚在那四个字前面坐了很久,然后把拓片纸逐张叠好,收进铁匣里。他把铁匣锁好,没有再多看一眼,起身去灶间添了一壶水放在炉子上,水烧开后泡了一壶茶,在窗边坐下,慢慢喝完了那壶茶。 正月初五,苏道士来了。他进门时带了一捆干柴放在灶间门口,又掸了掸肩头的雪屑,在沈砚对面坐下,接过茶碗后没有急着喝,先开口说了一句:“先生,贫道听人说,城南新开了一家书馆,收了不少杂书和旧抄本。贫道去看了一眼,有几本医书,翻了几页,看着像是前朝的东西。先生若有空,可以去看看。“沈砚放下茶碗:“城南哪条街?“苏道士说:“南门附近,挂着旧木匾的那家,匾上写着拾遗阁三个字。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话不多。“ 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傍晚,沈砚去了一趟城南。那家书馆果然在南门附近的一条偏街上,门口挂着一块旧木匾,漆面已经斑驳了大半,“拾遗阁“三个字还能辨认,笔势古朴。他推门进去,店内光线有些暗,四面墙都是书架,上面密密地摆着各种旧书,空气中弥漫着旧纸页和干透的墨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面用鸡毛掸子扫书脊上的灰。沈砚在店里待了大半个时辰,临走时手里多了两本书,一本是残破的《南方草木状》旧抄本,另一本是手抄的《海药本草》残卷。那老者报的价钱不高,沈砚付了钱把两本书夹在臂弯里走出了店门。 正月末,沈砚把那两本旧书在灯下细读了一遍。那本《海药本草》残卷的内容和他手头已有的《海外药谱》在几处记载上能够相互印证,其中一段描述的药草形态和性状,与他那株移栽来的植物在植株形态和叶片纹理上高度吻合。他在那一段旁边折了一个角,然后又翻了几页,在另一处关于树脂药材的记载旁用细笔划了一道线,又搁下笔,没有继续翻阅下去,合上书放回了桌案上。 二月初,北京城的气温开始缓慢回升了。屋檐下的冰凌越来越细,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地淌了满地,在青石板上汇成细细的溪流,沿着墙根的缝隙渗入泥土。槐树巷的槐树虽然还是光秃的,但枝条顶端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色。沈砚在院子里把去年收的丝瓜种子泡了水,陆远蹲在菜畦旁边用小锄头把冻了一冬的土翻松,钱永安在灶间门口修补一只漏了底的水桶。赵安在午后又来了一趟,站在济世堂门口的石阶边缘,手里攥着一只用草茎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几颗沾着湿泥的荸荠。他把篮子放在台阶边沿:“我爹说这东西炖汤好。巷尾那边挖的,不多,给您尝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沿着巷子跑回去了。 二月中旬的一天午后,沈砚独自去了一趟奉先殿后那片地基。初春的泥土半冻半化,踩上去软硬不一。他蹲下身,没有用灵瞳细探,只是把掌心贴在那片青石板的边缘,感受着泥土的温度。地面的颜色已经从冬天那种灰白色转为深褐,裂缝处冒出的细草芽在午后的薄光里泛着浅绿的光泽。他站起身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在散落的碎砖和树根之间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宫墙外的小路走回了槐树巷。回到医馆时,黄甫正蹲在灶间门口用一把旧菜刀削木片引火,刀锋刮过木面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沈砚走进灶间倒了一碗凉茶喝了几口,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二月末的一个清晨,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看见门槛外面的青石板上放着一只小布袋,布袋口扎着细麻绳,里面装着几枚干透的橘皮。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端正:“去年冬天晒的橘皮,泡水喝可以化痰。邻居老李。“沈砚弯腰拾起那只布袋,把它带进灶间,和那些干菊花、干薄荷放在同一只陶罐里。 三月,北京城的春天终于正式到来了。槐树巷的槐树在三月初的某个清晨,忽然冒出了细小的新芽,嫩绿的芽尖在晨光中几乎透明。沈砚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那些新芽,看着它们在晨风中微微颤动。苏道士在午后来了,坐在诊案前喝了一碗茶,说起他在城西那间院子里种的菜已经冒芽了。他放下空碗,走到院墙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一株新冒出来的薄荷幼苗的顶尖,没有摘下它,只是用指腹压了压它旁边的土。 三月十五这天,沈砚收到了赵崇真从南方寄来的信。赵崇真在信中说他已经离开了那处山谷,正在往北走。他说那块石板的拓印已经全部整理好了,他带在身上,等回到中原之后再寄一份完整的副本到北京来。他在信末附了一句:“那些石片和这块石板之间,有一条连贯的线。从北到南,从散落到归一。我相信那些线最终会指向一个可以落脚的终点。“ 三月二十,沈砚收到了莫洛从赣南寄来的一封信和一包种子。信中说他在赣南的一处山坡上发现了一种开紫花的野草,和在泉州林大夫寄来的《海外药谱》中某页插图相似。他把那种野草的种子收集了一些寄来,请沈砚在北方试着种种看。包裹里还有一小包干燥的植株样本和几页记录,他按照自己的观察习惯标注了土壤类型和季节。沈砚打开那包种子看了看,又拿起干燥的植株样本在光线下端详了一会儿,叶片形状确实和《海外药谱》中的某一页插图有几分相似。他把那包种子收进一只小布袋里,在标签上注明收到日期和来源,又写下“待种“二字,把布袋和旧书、石片、信件一起放进了药柜顶层的抽屉里。 三月末的一个傍晚,沈砚坐在诊案前,把那只铁匣打开,把全部拓片、石片、图纸和信件拿出来在桌面上重新看了一遍,按时间顺序从最早的一批排到最新的一批。从洪武十七年到永乐十四年,时间跨度将近二十年,纸页的边缘有的已经泛黄了,有的还带着新鲜的折痕。他把赵崇真寄来的那幅完整石板拓印放在序列的最末端,让那道弧线从第一张拓片的起点一直延伸到最后一张拓片的收束处。 沈砚在灯下看着那幅从起点到终点一气贯通的图案,没有再做任何标记。他把所有的纸页和物件重新收进铁匣里,锁好,放回药柜顶层,用干布盖好,然后起身走到院子里站了片刻。月光照在院墙上,把那些粗粝的砖石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墙角那丛秋菊正在返青,新发的嫩芽在月色中泛着浅绿的光。远处的街巷里有几扇窗亮着灯火,传来模糊的人声和犬吠,隔着院墙传过来时已经变得很轻了。 沈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轻轻带上了门。灶间的炉火已经灭了,余烬在灰堆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穿过黑暗的诊堂,走进里间,在宽榻上躺了下来,在黑暗中闭上了眼。 (第八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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