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道医馆:我写了两本书

第六十九章:秋山远影,药草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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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秋山远影,药草同根 永乐八年的秋天,在北京城以一种沉静而开阔的姿态铺展开来。 九月初的一个清晨,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槐树巷的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晨光从东面的屋顶后面漫上来,把那些黄绿相间的叶子照得通透分明。黄甫正在院子里把新收的艾草扎成小捆,挂在屋檐下晾着。陆远蹲在墙根下给秋菊松土,钱永安跟在旁边认药材。师徒四个人各自做着手里的活,在晨光中各得其所,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九月初五这天,太医院那边传来消息——第四次下西洋船队已经从福建出发了。这一次出发的规模比前三次都大,除了常规的贸易和外交使命外,还特别多配了一批药材和医书。泉州、广州两处港口医所按照新的随船药材目录配齐了物资,每艘主船上都备了一份完整的《海西验方录·增补本》。沈砚站在院子里听着黄甫从巷口带回来的消息,没有多说什么。 九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沈砚正在诊案后面翻看那卷旧书时,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青灰色短衣的年轻人。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颊微黑,眉宇间带着一种长年在海上风吹日晒后才会有的开阔。他进了诊堂后先拱手行了一礼,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沈先生,我是从泉州来的。泉州医所的林大夫托我把这封信当面交给您。”沈砚接过信拆开——林大夫在信中说,泉州的港口医所今年夏天收治了几例从很远海域回来的船员,症状和几年前的第一批很相似,但用药见效更快了。他认为这得益于增补本中收录的新方子,让泉州的大夫在处理这类问题时有了更清晰的参考。 送信人没有多留,只坐了片刻便告辞了。沈砚送他到巷口回来时,槐树巷的槐树叶子正在午后的阳光下轻轻飘落,有几片沾在他的肩头又滑落在地,在风里沙沙地响。 九月二十这天,沈砚收到了莫洛从赣南寄来的第二卷壁画摹本。包裹比上次重了不少,打开来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纸卷,里面叠着十几张描摹精细的宣纸,每一张都画着壁画局部的细节。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那些画纸逐张摊开来看了一遍。第二卷比第一卷更加深入细节,描绘了水脉引导之术的具体操作方式,包括在不同季节和不同地质条件下的变通方法。他一边看一边在心中把它和苏道士送来的刻木、廖将军的水纹符拓片放在一起对比,渐渐看清了这三者之间关系的轮廓——廖将军的体系是最完整、最系统化的;莫洛在赣南发现的壁画则更古老,像是这套体系在流传到廖将军手中的早期形态;苏道士送来的旧刻木则是更原始的形态,线条粗犷简练,像一个想法刚被刻入木头的第一笔。 晚上沈砚坐在灯下把第二卷壁画摹本看完了最后一页,用干布把那些宣纸逐张抚平叠好,放进铁匣里和第一批摹本放在一起。 九月末的一个清晨,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看见门槛外面的青石板上放着一只青布包,布包不大,被露水浸得微微湿润。他弯腰拾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块手掌大的树皮,树皮内面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一幅图——山、树、一道弯曲的线条和一个小小的人形,旁边用同样潦草的字迹写着四个字:“此地有药。”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随手画的,但沈砚认出了那种笔法。是苏道士的手笔。 沈砚握着那块树皮在晨光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进了药箱里。 十月,北京城的秋天正式进入了最浓烈的阶段。城外的田野一片金黄,柿子树上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实,白杨树的叶子在秋风中哗哗地落着,把道路铺成了一条条金色的长带。沈砚那天带黄甫去了一趟城外采药。他们在城北一片丘陵地带找到了一片密集的野生草果,植株不高但结的果实饱满。他们采了满满两布袋回到医馆,在院子里铺开晾晒。 当天晚上沈砚坐在诊案前翻看药书时,黄甫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医案:“先生,我今天接了一个新病人,是城西来的船工。他的症状和泉州那边描述的远洋病很像,但他没有出过海,只是在城西码头上搬过一批从南边运来的货。”沈砚接过医案看了一遍,合上纸页想了片刻:“那种远洋病气附着在货物表面,被人接触后也能入体。以后码头上搬运海外货物的工人如果出现类似症状,都可以参照泉州那边的方案来处理。” 十一月,北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碎地飘了一个下午就停了,只在屋顶和墙头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沈砚站在诊堂门口看了一会儿雪,北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道袍下摆猎猎作响。黄甫从灶间探出头来:“先生,炉子烧旺了,进屋来吧。”沈砚转身回了屋,顺手把门虚掩上。 十一月二十,沈砚收到了赵崇真托人从赣南寄来的新年包裹。包裹里照例是一罐新茶和一小坛山果酿的酒,还多了一封手写的信。赵崇真在信中说山里今年冬天的雪来得比往年早,已经封了山道,他提前备好了过冬的木柴和粮食,让沈砚不必挂念。他还在信末提到了一件趣事:“今年秋天有一位云游的先生路过赣南,在我这里歇了两夜。他看了我晒的那些水纹符的摹本,说他曾经在更南方的山中见过类似的刻痕。我问他在何处,他说在某处废弃已久的古庙地基中,但具体位置已记不太清了。” 沈砚把那封信读了两遍,折好放进了书匣里。 腊月初八这天,黄甫照例煮了一大锅腊八粥。今年的粥比往年更加丰富,红豆、莲子、桂圆、花生、红枣、糯米应有尽有。粥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翻着热气,满屋子都是甜润的香气。陆远和钱永安蹲在灶间帮忙添柴,沈砚坐在诊案后面听着灶间传来的笑语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低头又翻了一页书,书页上的字迹在油灯的映照下清晰分明。 腊月二十,医馆关了门。沈砚和黄甫、陆远、钱永安一起把诊堂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药柜的抽屉全部拉开清理过,晒干的药材重新归入罐中装好,窗纸换了新的,门板也重新擦洗了一遍。沈砚一个人坐在诊案前,把今年的春联写好晾干。他今年写的春联只有八个字——“远帆归处,药草同根”。他在“药草同根”四个字的最后一笔多用了几分力,墨迹在红纸上洇开一小片,像是把那条看不见的线也染进了纸里。 除夕夜四个人围坐在灶间的火炉边,暖黄的灯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温暖的轮廓。黄甫端着茶碗说:“先生,咱们在北京这是第八个年了。”沈砚端着茶碗看了他一眼:“年岁这东西,不数也就过去了。”他没有再说下去,低头喝了一口茶。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把槐树巷的屋顶和院墙重新染成了均匀的白。远处的街巷里有零星的笑语声传来,隔着风雪和夜色变得遥远而模糊。 正月初一清晨,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外面是一个明亮而清冽的晴天。积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槐树枝丫上的冰凌正在滴滴答答地融化,在屋檐下排成一道细细的水帘。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新年的阳光照在他的肩头上,微冷而明亮。黄甫从灶间端出刚煮好的饺子来,几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吃着热腾腾的饺子,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和孩童的笑语声,在清冽的晨光中听起来格外真切。 正月初五,沈砚收到了一封从泉州寄来的信。林大夫的字迹比上一次更加放松:“新年安好。泉州港今年冬天比往年暖和,海上的风也小。医所收了几例老病号来复诊,恢复得都不错。另有一件小事想告诉先生——去年秋天那批随船分发出去的医书,听说在几个远洋港口都被当地的人留存了下来,有人已经开始照着书里的方法自行处理一些简单的病症了。先生的书,已经走得很远了。” 沈砚把信折好放进了书匣里。 二月,北京城的气温开始回升了。屋檐下的冰凌越来越细,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地淌了满地。沈砚把院子里的菜畦翻了翻,把去年收的种子又埋进了土里。钱永安在墙根下用竹片划出一道浅浅的沟,把新买的几味药材的种子按沈砚教的间距一粒一粒放进去。黄甫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拨了拨沟底的土粒。 二月末的一个午后,郑院判来了。这一次他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好消息:“第四次下西洋的船队已经到达了第一个远洋目的地,沿途几个港口的反馈都还不错。随船的药材按照新的目录配给后,途中因疾病导致的减员比例明显下降了。”沈砚端起茶盏:“沿途港口的大夫们对增补本的反馈如何?” 郑院判说:“反馈不错。有几个港口的大夫表示想请船队下次多带一些医书过去,最好能有更完整的、更通俗易懂的图文版本。他们那边的学医者很多不识字,看图比看文字更容易理解。”沈砚端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郑大人,那确实是个方向。如果有人能把那些药方画成图、标清楚用法用量和禁忌,就算不识字的人也能照着用。” 郑院判放下茶盏:“先生这个提议,郑某记下了。” 三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沈砚正在诊堂里给一位老妇人看咳嗽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轻盈而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苏道士探进半个身子来:“先生。”沈砚抬头时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苏道士比上一次见面时又瘦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但他的眼睛依然清亮有神。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褐色道袍,肩上挎着一只旧布袋,头发和胡须都比前几年白了许多。 沈砚把老妇人的方子写完交代好送走,然后给苏道士倒了一碗热茶:“什么时候回北京的?”苏道士捧着茶碗暖着手:“昨日刚到。在城外歇了一晚,今天进城来找先生。”他从布袋里取出一只扁平的小木盒放在桌上,解开布带打开盒盖,里面是几块质地细腻的浅灰色石片,每块约莫拇指大小,边缘打磨得光滑平整,表面刻着细密的线条纹路。 沈砚拿起一块石片对着光细看,目光微微凝住。线条的走向和他在永定河以及草庄见过的那种变体水纹符有明显相似之处,但更加古朴苍劲,没有经过太多修饰,保留着一种更原始的气息。苏道士看出他的反应:“这些石片是贫道在北边一处废弃的旧庙地基里找到的。庙已经不在了,只剩几段残墙,地基被山洪冲刷后露出了一角,贫道顺着露出的那一角往下挖了大约两尺深,找到了这几枚石片。它们被埋在土里很久了,表面的纹路已经有些磨损,但还能辨认出来。贫道怀疑它们可能是那套水脉引导之术更早的实物证据,时间可能比莫洛在赣南发现的壁画更早。” 沈砚把那几枚石片逐一看了一遍,在灯下仔细端详了许久:“苏道长,这趟北行走了多久?” “一年多。”苏道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从北京出发的时候还是永乐七年的春天,回来已经是永乐九年的春天了。北边的山比中原的更高更陡,风也更硬。但那些地方的人有自己的活法,用自己的草药治自己的病,用自己的方式守着那些山。”他最后喝完茶便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站起身来:“先生,贫道该走了。在城外还有些事要处理,过些日子再来看你。”沈砚送他到巷口。 暮色从屋檐上方漫下来,把街巷的轮廓染成一片柔和的金黄。沈砚在巷口站了片刻,看着苏道士的背影沿着街道越走越远。他转身回了医馆,把那几枚石片放进铁匣里。 三月底的一个傍晚,沈砚坐在灯下把苏道士送来的石片和莫洛的壁画摹本、廖将军的水纹符拓片以及永定河的图纸并排摊开,在灯下逐张细看。石片上的线条确实最为古朴原始,像是所有传承的起点;莫洛的壁画已经有所发展,线条走向更加完整;廖将军的水纹符则是这种古老术法被系统化后的成熟产物;而永定河底的符阵则是在此基础上的应用和延伸。这四样东西像是一条河流从上游到下游的四个截面——源头在高山无人处,沿途有不同的人接引、加工、改造、使用,最后流到下游灌溉了整片平原。 沈砚把石片和壁画摹本收好放回铁匣里,把那幅旧木片和永定河的图纸叠在一起放进了药箱底层,拍了拍手上的灰,合上了书匣。 窗外夜色已深,月光洒在院子里,把槐树新叶的影子映在地面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像是归巢前的最后一声呼唤。沈砚听见灶间里黄甫和陆远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钱永安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草药时踩过干枯落叶的沙沙声响。这些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最终在夜色里融汇在一起,沉入北京城深不见底的春夜里。 (第六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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