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道医馆:我写了两本书
第六十六章:春风又度,四海如邻
第六十六章:春风又度,四海如邻
永乐七年的春天,在槐树巷的老槐树抽出第一片新叶的那一刻,安静地到来了。
那片叶子是在二月末的一个清晨出现的,嫩绿得近乎透明,像一片薄薄的碧色琉璃,迎着晨光微微卷曲着。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正好看见它,从光秃的枝丫顶端怯生生地探出来。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叶子在晨风中轻轻颤动。陆远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说粥好了,黄甫在里间整理药柜,哗啦啦地翻动着抽屉。日子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稳步向前。
三月初的一个午后,郑院判来了。他进门时神色比往常松弛了几分,落座后照例接过茶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话:“先生,泉州医所那边最近收治了一例从很远的海域回来的病人,病症前所未见,几位驻所大夫都束手无策。他们已经托人写了详细的病历,准备专程送到太医院来会诊。”沈砚放下茶盏:“什么症状?”
郑院判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这是他们随信附来的病历抄本。”沈砚接过来翻了几页——病人自述浑身无力,关节疼痛,皮肤上出现成片暗红色斑块,夜间高烧反复,持续了近两个月,所有常规用药均无效。病人的描述中提到了一个细节:他在某处港口停留期间饮用过当地的一种深色饮料,之后不久便开始发热。郑院判说:“那病例再过几天就会送到太医院。如果先生感兴趣,到时候可以来看看。”
沈砚把那叠病历抄本还给他:“等到了北京再说。远洋航行中遇到的各种状况,有些是中原医术没有记录过的。泉州医所那几位大夫能把完整的病历整理得如此详尽,已经是难得的用心了。”
三月初十,沈砚收到了一封从南方寄来的信,信是莫洛写的,从江西寄出。信中说他在赣南的山区中一处旧道观里住了数月,发现了一些残存的壁画,画上描绘的似乎是与水脉引导有关的场景。他揣测那些壁画的年代比廖将军更早,可能是宋或元初之物。信末写道:“若先生日后有机会南来,或可一同前去一观。”
沈砚把信折好收进书匣里,没有立刻回复。窗外的槐树新叶已经长出了密密的一层,把整条巷子遮在清凉的绿荫里。莫洛所说的那处旧道观和那些残存的壁画,或许比他此刻能想象到的更重要,但他此刻还不能离开北京城去南方。
三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沈砚正在院子里收晒了一整天的艾草时,听到前堂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即是医馆的门被轻轻叩响的声音。叩门声不重不轻,带着一种从远路赶来后的克制。他放下艾草走到前堂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直裰,背着一只旧布包袱,面容清瘦,目光温和而沉静。他见了沈砚便拱手行礼:“请问是沈三针先生吗?老朽姓林,从泉州来,是泉州港医所的驻所大夫。”
沈砚微微怔了一下:“林大夫请进。”
林大夫跨过门槛走进诊堂,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脚边:“先生,老朽这次来北京,是奉太医院之命来送那份疑难病历的。”他解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放在桌上,“这是那位病患的完整病历,包括他的脉案、舌象、用药记录,以及老朽和几位同僚会诊后的讨论笔记。老朽想当面交给先生,看看先生是否有新的思路。”
沈砚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页,字迹工整清晰,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病历编号。他抽出最上面的一页看了一遍,又翻了几页,在灯下看了许久,才抬起头开口:“林大夫,这份病历写得很详细。从症状描述到用药过程都记录了,比许多民间医案的记录还要详尽。”
林大夫微微笑了笑:“老朽在泉州医所待了快两年了,经手的远洋病例不少。有些病是中原没有的,用药没有成例可循,只能靠反复观察和试探来摸索,因此记录得详细一些。”他停了一下,“这份病历那位病人已经回福建老家休养了,但泉州医所还在跟进他的后续情况。”
沈砚把木匣盖好放在桌边:“病历我先仔细看看,过几天给你回复。林大夫在北京会待多久?”林大夫说:“大约三五天。等太医院那边的会诊结束,老朽就回泉州。”沈砚点了点头:“那我争取在三天内把病历看完。”
林大夫走后,沈砚当晚便把那叠病历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他从症状的起始时间、进展速度、伴随的体征和已有用药的反应等方面逐一梳理,确认了几个关键信息:高热夜间加重,伴关节酸痛和皮肤出血倾向,从发病时间推测可能是某种通过食物或水源进入体内的病原体。中原没有对应的现成方剂,但或许可以在古方中寻找思路,以“清热解毒、凉血散瘀”为主线,参考治疗温病和热入营血的方子进行加减。他花了两个晚上拟出了一套治疗方案,又根据林大夫提供的用药反馈做了一版调整,形成了一份新的建议方。第三天傍晚林大夫来取回复时,沈砚把那份建议方案交给了他。
林大夫接过去看了一遍,神色从专注渐渐变为舒展:“先生这一方案,从温病热入营血的角度入手,以犀角地黄汤和清营汤为基础,兼顾了凉血散瘀和扶正祛邪,和原来的思路互补,确实值得一试。”他把方案小心地折好收进包袱里,站起身又郑重地朝沈砚拱了拱手,“先生这份方案,老朽带回泉州后会尽快安排试用。若有结果,老朽会写信告知。”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沈砚正在诊堂里翻看那卷旧书时,黄甫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也捧着一本册子,像是自己编纂的医案抄本:“先生,我最近在想一件事。如果哪一天您不在北京了,或者您有什么事情要出远门,这间医馆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开下去?”
沈砚放下书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自己能撑起来吗?”黄甫没有犹豫太久:“药材和方子我都熟,常见的病症我也能应付。但我不知道那些更复杂的东西——比如永定河底那些符阵,比如那位苏道长和赵道长和您之间的那些往来,那些事我还接不住。”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那些事是另一条路上的,和你学医是两回事。你不用担心那些东西会压到医馆头上。你只需要守住医馆的门就够了。至于那些事,如果你不想走那条路,就不必走。”黄甫听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放下了一件悬了很久的心事,重新拿起自己的册子继续翻看起来。
四月中旬的一天上午,医馆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短衣。他在诊案前坐定后先报了自己的姓名:“先生,我姓周,在城西码头做工。我是代一个朋友来问病的。他腿上的老疮又犯了。”沈砚让他坐下细说。
那个男子说,他朋友四十多岁,常年跟着南方的船队跑运输,几年前有一次在海上被礁石划伤了小腿,伤口一直断断续续地不好,后来结痂、溃烂、再结痂、再溃烂,反复了好几年。去年他在泉州港医所看过一回,那里的驻所大夫用一种褐色树脂药膏给他敷了之后好了不少,但回北京后药膏用完了,老疮又开始复发。他托周姓男子来问问:“先生这里有没有那种褐色树脂药膏?”
沈砚心里一动:“你说的那种褐色树脂药膏,是不是气味很重,微微辛辣?”周姓男子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沈砚转身从药柜顶层取出那只漆盒,打开来翻了一会儿,找到那袋标注着“海外树脂”的布袋,解开袋口,里面正是那种暗褐色的树脂块。他取了一块在研钵里研碎,配以少量麻油调和成糊状,装进一只干净的小瓷罐里递了过去:“先拿去用,每日早晚各换一次。如果能持续好转就继续用,如果一周后未见改善就让他本人来医馆一趟。”
周姓男子连声道谢,攥着那只瓷罐转身快步走了。沈砚站在门口目送他走出巷口,转身回了诊堂。窗外的槐树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光。去年秋天那几袋来自远方的树脂药材,如今已经在北京城一间寻常的医馆里被调制成了一罐可以治病的药膏。
四月底,沈砚收到了泉州医所的回信。林大夫的字迹工整沉稳,说那份针对远洋热病的方案已经在三例近期病例上试用过了,两例在三日内退热,一例在七日内症状明显缓解。信末写道:“先生方案之效,远超老朽预估。泉州医所已将本方案纳入常用方录,以备后续类似病例之需。”
五月初的一个午后,郑院判来了一趟,坐在诊案前说起第三次下西洋船队的筹备情况:“船队定在今年秋天出发。路线比前两次更远,船队将分成两路,一路向西继续探索,一路向南深入更远的海域。太医院决定每艘船上至少配备两名大夫和三名药工,药材和医书也额外增配了。”他停顿了一下,“郑某在想,是不是可以把你那本《海西验方录》再增补一版,把去年到今年收集的新病例和新方子都编进去。”
沈砚想了一会儿:“郑大人的提议可以。我手头确实有近一年积累的一些新病例记录,另外泉州医所那边的林大夫也整理了不少新病例资料,如果能把双方的资料合并起来增补成一册更完整的版本,会比单独一方的整理更有参考价值。”
郑院判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他顿了顿,“先生,这次增补编订之后,郑某想把它正式刊印成书,纳入太医院的常备医典。书名可以由先生来定。”沈砚端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就叫《海西验方录·增补本》。不用改名字,名字只是让人知道这本书的来历。等增补完再换个新名,反而会让后来的人找不到源头。”
郑院判看了他片刻,没有再多说,只是微微颔首。
当天晚上沈砚坐在灯下重新翻出了那本《海西验方录》,把去年到今年积累的病例和药方逐一整理出来,用干净的白纸重新抄录了一遍,又给泉州医所写了一封信,请他们把近一年积累的新病例资料寄一份过来。他把信封好,第二天一早托人送去了太医院。
五月下旬,北京城的暑气渐渐涌了上来。槐树巷的槐树叶子已经浓密得能完全遮住午后的日头,走在巷子里只觉得清凉。沈砚在院子里新搭了一排木架,专门用来晾晒从城外采回来的艾草和薄荷。陆远每天早晚给那些架子上的药材翻面,黄甫则在诊堂里把一批新到的药材归入药柜。院子里的丝瓜藤已经爬满了大半个凉棚,浓密的绿荫在午后的热风里微微晃动。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沈砚收到了苏道士从北边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他已经到了长城以北的一处村落,那里的人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草木炭灰混入药油来治疗冻伤和旧伤。他在信末写道:“北地的草木与中原不同,其治法亦自成一脉。贫道打算在这里多住一些时日,把这种草木灰入药的方法记录下来,将来若有机会带回中原来。”沈砚把信读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了书匣。
六月初,泉州医所的回信到了,附着一叠厚厚的病例记录。沈砚和黄甫花了好几个晚上把那叠记录整理分类、摘录要点、补充进增补本的手稿中。陆远在旁边帮忙抄写,字迹也越来越工整了。三个人在灯下各自埋头工作,偶尔有人抬头问一句“这个归在哪一类”,或者“这味药的用量有没有注明”,便又低头继续写。窗外的夜色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比平日更深更静。
六月中旬的一天午后,医馆来了一位老妇人。她约莫七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夹袄,一个人慢慢走进了槐树巷。她在诊案前坐下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说:“先生,老身是从金陵来的。”沈砚握着笔的手指停了一瞬。
老妇人的语气慢而轻:“老身住在柳叶巷。这些年柳叶巷的槐树还在,济世堂的招牌已经不在了。”她顿了顿,“老身来北京是投奔亲戚的。临走前去看了那间旧医馆一眼,铺面已经被人租下来做了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之类的。门口那棵槐树还在,比从前粗了一圈。”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这些话落到实处,“老身想来想去,还是想来看看北京城的济世堂。看看那个从前在柳叶巷开馆的大夫,现在在北京过得怎么样。”
沈砚听完沉默了很久。诊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叶子的沙沙声。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一些:“柳叶巷那间医馆,是我到金陵之后开的第一个馆。我在那里坐诊了几年。后来迁都,我把馆搬到北京来。槐树巷这间,是第二间。”他停了一下,“柳叶巷的槐树还在就好。”
老妇人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慢慢站起身来,朝沈砚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沈砚一直送到巷口,看着她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慢慢走远,最后融入了街市上的人流里。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在柳叶巷住了多久。但她从金陵到北京走了那么远的路,就是为了来看一眼北京城的济世堂。
沈砚回到诊案前坐下。黄甫和陆远都各自低头忙着手里的活计,诊堂里只有翻书页和写字的声音。窗外的槐树叶子上停着一只麻雀,歪着头朝屋里看了看,又扑棱棱飞走了,消失在更远处的阳光里。
当天晚上,沈砚坐在灯下翻开《明朝那些事儿》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永乐七年六月十六。午后,一位从金陵柳叶巷来的老妇人到访医馆,只坐了片刻便走了。她说她走之前去看了柳叶巷的旧医馆,铺面已改成杂货铺,但门前的槐树还在,比从前粗了一圈。她走了很远的路来北京看这间济世堂,看完便走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在金陵住了多久。但她让我想起了那些年的柳叶巷和那些年的日子。时间过得真快。金陵柳叶巷的槐树还在,北京槐树巷的槐树也在。日子还在继续,医馆还在开着。海西的药石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和使用,济世堂的门前还会有人继续来敲门。我会一直在这里坐着,直到不再有人需要这间医馆为止。“他搁了笔,把书合上放在桌角。窗外的月光穿过槐树新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满地银白。院墙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动,在月光里轻轻摇曳着。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夫梆子声,悠长地在夜色中回荡着。
(第六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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