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妻

第92章 桂花糖里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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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烟火遥遥落在身后,凤霞孤身一人踏入繁华县城。 长街宽阔,车马如梭,两侧商铺林立,人声鼎沸,满眼都是她从前从未触碰过的热闹光景。 一身朴素布衣,却顶着一张倾城矜贵的千金容貌,让她走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路人频频侧目,低声赞叹她气韵绝佳,不似寻常乡野女子。 凤霞垂着眼,拢了拢衣角,心底五味杂陈。 这是她换来的新生,是赌上一切得来的富贵前路,可脚下无根、身边无亲,偌大尘世,只剩她一人孤行。 她循着人流缓步往前走,心思纷乱,全然没留意街口疾驰而来的一匹骏马。 马夫扬鞭疾驰,马匹受了惊扰,四蹄狂奔,直直朝着人群冲来,街边百姓惊慌避让,尖叫四起。 “马儿失控了!快让开!” 凤霞猛然回神时,马匹已然近在咫尺,蹄风凌厉,吓得她浑身僵住,腹中微微发紧,一时间竟忘了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挺拔黑影骤然从旁侧掠来。 男人身姿颀长,一袭深色锦袍,面料华贵,身姿俊挺如松。 他长臂一伸,力道沉稳霸道,稳稳将僵直的凤霞一把拉入怀中。 劲风擦着两人身侧掠过,骏马嘶吼着疾驰远去,惊险一瞬,转瞬平息。 周遭喧嚣骤然安静几分。 凤霞整个人撞进一片清冽冷松的气息里,温热有力的臂膀牢牢护着她,隔绝了所有危险。 她下意识抬眼,撞进一双深邃沉郁的眼眸里。 男人生得极是俊美,眉目深邃凌厉,轮廓矜贵冷艳,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沧桑与执念。 是她要找的人。 那位富商——谢舟。 古祠画里的眉眼,与眼前人分毫不差。 凤霞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心跳骤然失序,脸颊不受控制的发烫,耳根悄悄染上一层绯红,慌忙垂下眼眸,不敢再直视。 街边围观的路人纷纷驻足,唏嘘惊叹,艳羡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好一对璧人!” “这公子俊朗不凡,一看就是大人物,这姑娘容貌气质更是绝了,简直天生一对啊!” “方才太险了,还好公子出手相救!” 众人的议论声萦绕耳畔,温柔又热闹,衬得两人格外般配。 谢舟却全然听不进周遭的话语,他垂眸死死盯着怀中的女子,瞳孔震颤,眼底翻涌着滔天的震惊、狂喜,还有积攒数年的刻骨思念。 这眉眼、这气韵、这轮廓…… 和他坠崖离世、苦寻数年的亡妻,霞儿,一模一样。 分毫未差。 他紧绷数年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崩裂,所有的清冷克制尽数消散,只剩下失而复得的滚烫慌乱。 长臂不曾松开,反而微微收紧,牢牢将她护在怀里,生怕这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良久,他喉结滚动,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了数年的哽咽与委屈,字字沉重:“霞儿。” “你这几年,到底去了哪里?” “为何一走数年,再也不肯留在我身边?” 这一声温柔的质问,猝不及防砸在凤霞心上。 凤霞浑身一僵,脑子瞬间空白。 霞儿? 他把她,认成了那位坠崖而亡的千金原配。 她顶着别人的容貌,占着别人的机缘,此刻被人错认深情,可她一无所有,无从应答。 她不是他的霞儿。 她是断根弃情、赌命求富贵的凤霞。 三年之约摆在眼前,她需要他的真心,她一时语塞,嘴唇微微颤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撒谎不敢,坦诚不能。 只能僵在他怀里,脸颊绯红,眼底慌乱,任由漫天宿命纠葛,将她牢牢困住。 谢舟望着她局促羞怯、眉眼含怯的模样,心底的思念愈发汹涌,笃定是他苦寻多年的故人归来。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眼底是数年空等的偏执:“说话。” “你这些年,究竟去哪了?为何杳无音信,弃我数年?” 周遭人声渐渐散去,长街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凤霞被谢舟稳稳攥着手腕,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心慌意乱。 面对男人的追问,她指尖微微蜷缩,不敢抬头对视。 仓促之间,她只能捏造出一个最卑微、最稳妥的谎言,声音轻轻细细,带着几分刻意的怯懦:“我……这些年一直在山下村落里,做浣纱女度日。颠沛流离,无依无靠,没敢回来。” 她不敢说换脸改命的秘事,只能借着浣纱女的身份,勉强搪塞过去。 谢舟凝望着她泛红的耳根、羞怯垂落的眉眼,心口密密麻麻的发疼。 他信了大半。 只当当年她坠崖未死,只是侥幸存活,流落乡野,受尽了苦楚。 数年积压的思念与愧疚,瞬间翻涌而上,冲淡了方才的追问。 他松了松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改为温柔牵住她的手,嗓音低沉柔和,带着极致的怜惜:“委屈你了。” “既然回来了,往后便再也不用吃苦。” 他不再追问过往,牵着她转身走上长街,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自然而然地将她护在身侧。 凤霞被动跟着他的脚步,心头五味杂陈。 他眼底的温柔是真的,怜惜是真的,可这份深情,从来不属于她。 他护的、念的、等的,从来都是那个坠崖而亡的千金原配,不是一无所有、借脸偷命的她凤霞。 不多时,两人走到街角一家老字号糖水铺。 秋日风软,铺子里飘着清甜的桂花香,暖香袅袅,是城里最负盛名的桂花糖水。 谢舟熟门熟路地点了两碗桂花糖水,寻了靠窗的位置,让她静静落座。 不多时,晶莹剔透的糖水端上桌,金黄的桂花浮在蜜色汤水中,甜香扑面而来,温润细腻,看着便格外诱人。 这是凤霞这辈子,从未尝过的精致甜物。 从前在山村,她日日啃硬窝头、喝寡淡稀粥,连一口像样的甜食都舍不得买,十几枚铜板的血汗钱都要被抢走,何曾见过这般温润香甜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拿起小勺,轻轻尝了一口。 清甜不腻的滋味漫过舌尖,暖融融的淌进心底,驱散了连日的寒凉与惶惑。 凤霞眼底不自觉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由衷轻声感叹:“好甜,真好吃。” 简简单单一句话,质朴又真切,满是从未尝过珍味的欢喜。 可话音刚落,对面的谢舟便微微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无奈与纵容,语气自然又亲昵,带着刻入骨髓的旧忆:“傻丫头,这桂花糖水,你从前日日都吃,年年秋里必吃,怎么倒像是头一回尝?” “又不是第一次吃,何须这般惊喜。” 轻飘飘一句家常话语,温柔缱绻,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凤霞心底。 空气骤然一滞。 凤霞握着小勺的手猛地僵住,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方才舌尖的清甜,瞬间化作满口酸涩。 是啊。 这是他的霞儿,从前日日品尝、岁岁偏爱之物。 是金枝玉叶的千金,随手可得的寻常甜滋味。 可于她凤霞而言,这是她赌上半生命数,才得以触碰的、遥不可及的奢物。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心底瞬间涌上铺天盖地的自卑。 哪怕此刻她顶着一张倾城矜贵的千金容貌,站在锦衣玉食的富商身侧,被旁人艳羡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她的骨血里,依旧是那个穷苦卑微、土里刨食的山村妇人。 是那个捡烂菜叶充饥、孕期熬糖换铜板、被丈夫肆意掠夺血汗、一辈子没吃过甜、没被人疼过的穷女人。 皮囊换了,命格借了,可刻在骨子里的贫瘠、卑微,半点都没变。 他眼里的习以为常,是她毕生难求的奢望。 他记忆里娇纵爱吃甜的名门贵女,和此刻粗陋贫瘠的她,云泥之别,判若两人。 凤霞默默放下小勺,指尖微微发凉。 方才因他温柔、因众人艳羡而生的那一点点雀跃,尽数消散无踪。 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惶恐与卑微。 她坐在这里,穿着粗布衣,顶着别人的脸,偷着别人的缘分,连一口糖水的欢喜,都是不合时宜、漏洞百出。 她不敢抬头看谢舟的眼睛,只能死死压下心底的酸涩与窘迫,低眉顺眼,默默敛去所有情绪。 原来借来的荣华,终究是虚的。 她骨子里,从来都是那个苦到大的凤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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