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总结大会散场的时候，林北刚走到会议厅门口，就被邹百里的秘书拦住了。 秘书低声说了一句：“首长请您过去一趟，在魏仁同志办公室等您。” 林北没有多问，跟着秘书穿过走廊，在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来。 秘书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林北推门走了进去。 魏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夹，邹百里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蒸汽正从杯口升起来。 魏仁放下钢笔看了林北一眼，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你先坐下，说说人造淀粉工厂现在的情况，产量到多少了。” 林北在邹百里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把脑子里刚跑完的数据整理了一下才开口：“廊坊工厂的十条生产线在去年年底之前全部满负荷运转，日产量稳定在两百吨左右，全年累计产量大约七万吨。 第二批五十座工厂去年全部完成了设备安装和调试，已经全部进入了满负荷生产阶段。 每座工厂的设计产能和廊坊工厂一致，十条生产线，日产量两百吨。 五十座工厂合计日产量一万吨，加上廊坊工厂的两百吨，目前全国的人造淀粉日产量已经超过了一万吨，折合年产量大约三百六十五万吨。” 魏仁没有打断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林北翻开了手里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继续说道：“第三批工厂的选址已经在去年第四季度完成了，一共八十座，分布在东北、桦北和华东的主要工业城市附近，优先靠近火力发电厂和化工原料产地。 设备制造正在同步推进，按照目前的进度今年上半年可以完成全部八十座以上的设备安装，年底之前全部投产。 第三批全部投产后，人造淀粉的日产量将增加到两万五千吨以上，年产量可以突破一千万吨。 而人造面粉的转换生产线已经配套建成了，廊坊工厂和第一批投产的八座工厂都加装了面粉加工模块，可以直接将人造淀粉加工成面粉，不需要转运到其他工厂处理。” 邹百里在沙发上换了一个坐姿，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问了一句：“三百多万吨够干什么用。” 林北说：“目前全国的粮食总产量大约一亿七千万吨，三百多万吨人造淀粉相当于全国粮食总产量的百分之二左右，占比还很小，主要用途还是工业淀粉和战略储备。 今年没有灾荒，工业淀粉的需求量在不断增长，纺织、造纸、制药和化工行业的人造淀粉用量占了总产量的大约七成，剩下三成进入储备仓库，还没有大规模投放市场。 但第三批工厂全部投产后，九百万吨的年产量已经接近全国粮食总产量的百分之五，战略储备的意义开始显现，连续积累几年就能形成应对大规模灾荒的缓冲能力。” 魏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到三千万吨。” 林北心里算了一笔账：“新建一座工厂从选址到投产的周期已经压缩到四个月左右，设备制造和安装的速度也在不断加快。 如果按照目前的扩张速度持续到1955年，人造淀粉的工厂总数可以达到五百座以上，日产量超过十万吨，年产量三千多万吨。”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钍基熔盐堆的示范电站在1955年建成并网，电力成本大幅下降，扩张速度还能更快。 八十座工厂全部投产之后，九百万吨的年产量意味着人造淀粉已经成为工业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再往后每增加一千万吨产能，对粮食安全的支撑力度就会上升一个台阶。” 魏仁没有再追问，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林北和邹百里说了一句：“人造淀粉的事你先按这个节奏推进，电力供应是瓶颈，电力跟得上产量才能跟得上。” 一旁的邹百里接着说道：“上个月，我们在主要城市，将人造面粉投入市场，得到的反馈很不错……” 十二月初的时候，第一批人造面粉进入了京城供销社的货架。 包装是普通麻袋，袋面上印着外文字样和精选面粉几个繁体字，产地一栏写进口两个字，没有具体国家名称。 价格定在每斤一毛二分，和市面上普通面粉的价格一致，没有任何折扣。 第一批到货当天，几家供销社的面粉柜台前排起了队。 买回去的人当天就拆开用了，第二天陆续有人回来复购。反馈很快传开了，有人说这面粉揉面的时候比平时省水，面筋劲道足，蒸出来的馒头比以往的白净。 有人拿来做面条，说煮出来不粘不烂，汤清面滑。 还有人专门用来做包子皮，说发得比以往的高，切面气孔均匀。 消息在邻里之间传得很快，几天的工夫，几条主要街区的供销社库存就开始告急。 天京和魔都在中旬同步启动了投放。 魔都那边的反响更热烈，南方人吃面食的频率虽然不如北方高，但面条和点心的需求量也不小，第一批上架之后三天内就销售一空，供销社不得不临时从仓库调货补充。 天京的情况介乎两地之间，头一周销量平稳，第二周开始明显上升，周末的时候几家大供销社门口排起了比平时长一倍的队伍，有人提着布袋等了一个多小时才买到。 到了十二月底，三个城市的累计投放量达到了一百万吨，面粉柜台从不断货，价格稳定在年初的水平线上没有波动，也没有出现往年入冬后粮价小幅上翘的迹象。 普通百姓不知道这批面粉是从哪里来的，供销社的售货员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上级调拨了一批进口面粉，质量好、货源足、不限购。 有人专门对比了普通面粉和人造面粉蒸出来的馒头，放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区别，吃进嘴里也分辨不出差异。 那些口口相传的好评逐渐沉淀成了一种普遍的印象：今年的面粉比往年的好，不管做馒头还是擀面条都顺手。 至于这批面粉到底从哪里来，始终没有人追问，因为货架上一直有、价格一直稳、质量一直好，对普通百姓来说，这三条已经足够了。 “今年春节，剩下的两百万吨人造面粉，将会进一步投入市场，从目前市场反应来看，这款面粉，已经得到了广泛认可！”邹百里总结道。 邹百里把茶杯放下，换了一个话题：“还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内阁那边有人提出来，明年应该给工人们涨一次工资，幅度还没有定，想先问一圈意见。 你在厂里待的时间最长，接触工人也最多，你觉得这事该不该办，办的话涨多少合适。” 林北没有立刻回答，先在脑子里把八级工制度推行之后的情况和1952年的经济数据放在一起算了一遍。 八级工制度从去年在全国推广开之后，工人的收入结构已经比前年清晰了很多，一级工月薪大约在三十元左右，三级工四十多元，五级工六十元左右，八级工可以拿到九十元以上。 这个收入水平放在1952年不算低，但1952年工业总产值从三百八十亿涨到了八百七十亿，钢铁产量翻了将近十倍，发电量从九十亿度涨到了两千亿度以上，经济增长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工人工资的涨幅，工人的实际购买力相对于经济增量来说反而在下降。 “涨工资我是支持的。” 林北开口说了一句，“而且幅度应该比以往大一些，去年工业总产值增长了一倍多，工人的工资增长幅度明显落后于经济和工业的增速，如果长期这样下去，工人创造的价值和收入之间的差距会越拉越大。 我建议整体涨幅放在五块钱到十块钱之间，不同级别之间，不应该区别对待，要涨就要一起涨。 至于技术人员，工程师，科技工作者，学术工作者，行政机关干部，工资就维持原样，普通文员，干事员的待遇也应该跟着上涨。” 林北说完之后停了一下，思考了一下技术说道：“提高工人工资只是第一步，农村百姓的收入问题同样需要同步解决。 目前全国大部分农村人口的人均年收入还很低，主要来源是卖余粮和少量的副业收入，交完公粮之后剩下的现金收入很少，大部分家庭一年到头攒不下多少钱。 如果不改善农村的收入状况，城市和农村之间的差距会越拉越大，工业扩张带来的经济增长很难惠及到占全国人口大多数的农村百姓。” “我建议从几个方向入手改善农村收入。 第一是减税降负。 今年全国粮食总产量一亿五千万吨，如果能在现有基础上减免一成的公粮，全国农村就能多留下将近两千万吨粮食，这些粮食留在农民手里可以自用也可以出售，相当于直接给农村增加了一笔收入。 减免的部分可以用工业税收和人造淀粉的产能来填补，不会影响城市粮食供应和财政平衡。” “第二是鼓励副业和养殖，现在农村养猪养鸡主要靠剩饭剩菜和野草，饲料供应不足，养殖规模上不去。 如果人造淀粉的工业副产品和下脚料能够定向供应农村作为饲料原料，养殖成本会大幅下降，农民多养几头猪几只鸡的收入就能明显增加，肉蛋供应也能同步改善城市食品市场。” “第三是加强农村基础设施建设，灌溉水渠、小型水电站和乡村道路的修建可以改善农业生产条件，同时提供大量的用工机会，农民可以在农闲时参与建设获取工资收入。 铁路和公路干线的修建是长期投资，但乡一级和村一级的简易公路硬化投入小、见效快，一条路修通之后农产品外运的成本就能降下来，农民出售粮食和副产品的利润空间会变宽。” “第四是推广农机具，手扶拖拉机的普及率已经在大幅提升了，但农村的综合农用机械覆盖率还是偏低的，很多地方耕地主要靠牛和人力，效率低下。 如果能在未来几年内把小型拖拉机、脱粒机和抽水机的覆盖率提升到全国主要产粮区的一半以上，农业用工成本会下降，单位面积的产出也会增加，相当于间接提高了农民的实际收入。 关键是这些农机具的制造成本已经大幅下降了，售价也能做到让公社和生产队买得起。” “第五是恢复农村合作社的活力，供销社的下沉网络应该在乡镇层面进一步扩展，让农民能够就近购买生产生活物资、就近出售农产品，减少中间环节的损耗和差价。 目前很多偏远地区的农产品要经过好几道转手才能进入城市市场，价格层层加码，农民得到的份额很小，如果能缩短供应链，农民的收益就能增加。” 林北说完之后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没有再补充。 邹百里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表态，转头看了魏仁一眼。 魏仁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开口说了一句：“减税降负的方向是对的，具体怎么减、减多少，需要财政那边先算一笔账，养殖饲料和农机具推广这两条可以先动起来。” 邹百里看向林北的目光，充满了赞赏，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这几条，减税降负、副业养殖、基建用工、农机推广、供销社下沉，每一条都在替农民想出路。 你回国到现在两年多了，从轧钢厂的技术员到现在的内阁科技总顾问，手里管着十几个国家级项目，接触的都是高层决策和尖端技术。 我以为你离基层已经远了，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每条都踩在点子上，说明你心里一直装着农民和工人，这一点很好，也很重要。” 邹百里停了一下，语气比刚才更缓了一些：“技术上的事你可以靠天赋和积累来解决，但能不能站在大多数人的角度去考虑问题，这个不是靠天赋能学会的。 你今天说的这几条，不只是经济层面的建议，也是政策方向上的判断。 你能看到工业扩张的同时农村跟不上的问题，能看到工人工资涨幅落后于经济增速的问题，说明你的视野没有局限在技术那一块。” 林北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道：“我只是想着，尽量带着大家共同富裕，不要落下任何人！” 魏仁和邹百里相视一笑，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是令人越来越喜爱。 能力强不说，关键的是，始终和基层站在一起的品格，才是最珍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