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地点记住。 “你别再跟。” 阿梨看着他：“我不跟近。我只记路。” 医帐里传来赵瘸子的喊声：“沈哥，郎中说要割我腿肉，你管不管？” 郎中骂道：“不割烂肉，你这腿明日就臭！” 赵瘸子道：“我腿本来就瘸，再割成半根，怎么断后？” 李柴在旁边笑得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 沈砚走进去，一把按住赵瘸子的肩。 “割。” 赵瘸子瞪他：“你还真管？” “你要断后，就留条能走的腿。” 赵瘸子看了他片刻，骂了一句，咬住木棍不吭声了。 半个时辰后，韩百户的亲兵来叫人。 沈砚擦净脸上狼血，换了一块干布裹手，带着残妖刀去了后帐。 鲁老头也在，坐在角落，怀里抱着刀。 韩百户站在案前，案上放着三样东西。 许豹交出的破妖弩机簧。 青脊妖骨。 那卷朱押调令。 帐内没有多余人，只有两名亲兵守在帐外。 韩百户开门见山：“许豹说，你临战夺令，煽动罪卒，险些坏了清巢军务。” 沈砚道：“他少说了私修军械。” 韩百户看了他一眼：“你倒替他补全。” “罪名迟早会来，不如先听清楚。” 韩百户把机簧推到鲁老头面前：“看。” 鲁老头捏起机簧，只扫一眼，平日里的混浊全没了。 他把机簧翻过来，在火下照了照，声音压得很低。 “破妖弩内机簧，雪关旧库制式，不是近三年的新件。” 韩百户问：“能看出哪批？” 鲁老头道：“能看出不是战场报废。这里有拆卸痕，拆的人懂弩机，先卸侧板，再退弦牙，最后取簧。若是炸弩，不会这么齐整。” 韩百户沉默。 沈砚从靴筒里取出那枚弩牙，又从皮甲夹层里取出刻纹侧板。 鲁老头抬头，韩百户的手也按在案沿上。 沈砚把两件碎片放下。 “洞里捡的。许豹问时，没交。” 韩百户没有责骂。 他拿起刻纹侧板，看不懂纹，却能看出鲁老头的脸色。 鲁老头的手指在反纹上停了很久。 “沈氏反纹。” 韩百户看向沈砚。 沈砚道：“我也认得。” 鲁老头骂了一句：“你不该认得。” 沈砚道：“我是沈家人。” 帐中火光晃了一下。 韩百户道：“当年沈青山旧案，定的是私通妖巢，偷卖破妖弩机，致北线三座烽堡失守。沈青山被斩，族人流放，余者编入罪籍。” 沈砚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话他听过许多遍。 今日听见“破妖弩机”四字，骨头里的冷意终于有了方向。 鲁老头道：“当年的账有一处不对。” 韩百户看他。 鲁老头继续道：“沈家造的反纹弩机，拆错一步就废，外人拿了也仿不了。若真是沈家偷卖，妖巢里该有整机。现在只有碎件，更像有人调包，把真弩拆了，碎件丢给妖巢，再把账扣到沈家头上。” 韩百户道：“证据不够。” “这几片东西只能证明北坡妖巢出现过旧库破妖弩，翻不了旧案。”鲁老头把侧板放下，“但够让人心虚。” 沈砚问：“旧库账在哪？” 韩百户看着他：“周骁手里。” 第二章临战成队 帐中安静下来。 韩百户把朱押调令展开，指着洇开的那行字。 “这令不是单纯清巢。周骁在令里写了"旧械遗缺，随报随封"，意思是许豹若在洞里发现旧军械，可直接封存上交校尉帐，不经巡防百户。” 沈砚道：“他早知道洞里可能有旧械。” 韩百户没有否认。 “他可以说这是情报所得，怕消息走漏，才让许豹密查。” “让罪卒密查？” 韩百户道：“罪卒死了不显眼。” 沈砚看着案上的碎件：“那就让我们继续不显眼。” 鲁老头皱眉：“你想做什么？” 沈砚道：“北坡主穴没清，里面还有东西。许豹今日没搜完，周骁不会罢手。他会再派人，要么封洞，要么清掉痕迹。” 韩百户道：“你想再进？” “现在不行。我们伤得太重，进去就是死。”沈砚道，“但罪卒临战队刚斩青脊，按军功不能立刻打散。他若要调人压事，必会留下手令。” 韩百户看着他。 “你想拿他的令。” “我要他绕过百户、私调旧械线索的令。” 鲁老头低声道：“你这是在刀尖上磨脖子。” 沈砚道：“我本来就在刀尖上。” 韩百户把三块弩机碎件收进铁盒，封上蜡印。 “这些东西暂放我这里。你私藏证物，我可以治你罪，也可以当没看见。看在你带回青脊狼妖、救回伤员的份上，今晚我当没看见。” 沈砚抱拳：“谢百户。” 韩百户道：“别谢早。周骁已经派人来过，要把你调去前锋杂役队，说你私修军械，需暂离军械房和罪卒营，等候处分。” 鲁老头一拍案：“他手倒快！” 韩百户道：“我压了半个时辰，压不了太久。” 沈砚问：“前锋杂役队归谁管？” “周骁亲兵队。” 这就是调队压人。 不杀，不审，只把沈砚从韩百户眼皮底下挪走。 到了周骁亲兵队，夜里摔死、冻死、被妖箭误伤，理由都能写得干净。 百炼兵炉在沈砚识海里微微一震。 青脊雪狼妖给了两缕兵魂，加上洞中急修所得，够解析残纹。 推演刀法可以往后压，眼下更要紧的是活过调队。 可眼下更要紧的是活过调队。 沈砚看向鲁老头怀里的残妖刀：“刀多久能用？” 鲁老头道：“补好谈不上。压住裂口，明早能砍。再碰青脊这种妖，刀会断。” “断之前能保命吗？” 鲁老头抬头看他。 韩百户也看着他。 沈砚补了一句：“能杀妖，也能挡人。” 鲁老头哼道：“能。前提是你别拿它硬碰正卒长刀。” 韩百户从案下取出一块木牌，丢给沈砚。 “罪卒临战队暂编，五日内归我巡防名下。队头不入军籍，只记临战差遣。” 沈砚接住木牌。 木牌粗糙，上面刻着“临战”二字，背后有韩百户押痕。 这不是免死牌，却能让周骁调他时多绕一道手续。 “你那几个人，愿不愿跟你？”韩百户问。 沈砚道：“我问过才知道。” 韩百户道：“不用问了。” 帐帘掀开，李柴、赵瘸子、王三、陈九站在外头。 赵瘸子坐在简易木架上，腿上刚包完，还渗着血。 李柴胳膊吊着，脸白得像纸。 王三肩膀被布条固定，陈九两只手包成粽子。 老郭的名字刚被韩百户写进阵亡旁证，四个人都看见了那一笔。 赵瘸子咧嘴：“百户，我们罪卒命贱，跟谁都是死。跟沈砚，至少死前能砍点东西。” 李柴道：“我跟沈哥。” 王三道：“我也跟。” 陈九声音小，却稳：“我不想再被人推进洞里，还不知道怎么死。” 韩百户看向沈砚：“听见了？” 沈砚握紧木牌，转身看他们。 几个人站得歪歪斜斜，没有半分军容。 可沈砚知道，从北坡洞里出来后，他们已经不是散卒。 “那就一起活。” 帐外几个罪卒都安静下来。 韩百户道：“回去养伤。明日一早，周骁会来要人。到时候你只说一句：临战队伤未愈，按巡防令留营整备。剩下的，我来挡。” 沈砚问：“若挡不住？” 韩百户道：“那就说明周骁急了。人一急，就会伸手。伸手，才会露腕子。” 沈砚懂了。 离开后帐时，雪已经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