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黑风岭旧广场。 风从山口灌入，卷过荒废的寨墙，也卷过广场中央那块刻着三条旧盟约的黑石。 石面上的刀痕已经被风沙磨钝，缝隙里却仍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白鹿部族先一步抵达。 受伤的族人被安置在黑石旁的石屋里，幼崽缩在长辈身后，望向广场中央时，眼神里还有未散尽的惊惧。 铁山带着黑风岭半妖守在前方。 夜凤与青丘护阵者站在右侧，青色祖印悬在她腰间，随着风声轻轻碰撞。 猿砺站在左侧，右肩仍缠着绷带，生铁棍由左手拄在地面。 伤势没有恢复，却没有影响他赶回黑风岭。 苏妄从石阶上走下，将那卷献源总册放在黑石前。 徐清风已经用剑意拓下了数份副本。 玉清的暗影从卷册边缘铺开，将兽皮上的字迹投映到黑石表面。 暗红色的数字一行行浮现，像是结在石头里的旧血。 白鹿族长走上前。 他先看见军令上的三千枚妖丹，又看见总册中写着的三百枚，手指在石面上停了很久。 “这不是我们交出去的数。” “军令上的数，是他们命令你们交出的数。” 苏妄道，“总册上的数，是妖皇宫承认收到的数。” 她将黑风岭的旧账本放到另一侧。 “账本上的数，是黑风妖王从你们手里抽走的数。” 三种数字并列在一起。 广场上没有立即爆发出喧哗。 一些部族首领盯着石面，手掌缓缓攥紧；有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磨损的兵器；还有人走到黑石旁，反复核对本族的名字，直到指腹被粗糙的石面磨出血痕。 猿砺抬起生铁棍，在地面轻轻一顿。 “猿族矿脉也在里面。” 他翻开矿脉交割页，逐项指给众人看，“妖皇宫记下的矿石和劳役，连矿洞实际交出的半数都不到。可这些年，王庭每次催账，拿的都是另一份数字。” “多出来的东西去了哪里？” 白鹿族长问。 猿砺抬起头，张了张嘴，最终没有立即回答。 苏妄替他接过话。 “现在还不知道。” 广场上有人抬头。 “不知道，便不能说是王族拿走的吗？” “可以怀疑，不能拿怀疑当定论。” 苏妄看向黑石上的账页，“这份名册证明，妖皇宫的公开账目与底层实际承担的数量之间存在差额。它也证明，有人借着献源之名抬高配额，让各族承担远超账面的损耗。” “但差额经过了几道手，最后落入谁的库房，还需要更多证据。” 她指尖按住名册边缘。 “要找答案，就得去水城。” 猿砺握着铁棍的手微微收紧。 水城里还关着猿族继承人，也关着从各部族送去的幼妖。 那里有水路账册，有转运印，也有负责把人送进献源阵的蛟族水卫。 但此刻，所有人看着黑石上的数字，最先想到的不是如何救人，而是眼前这套规则究竟要不要继续存在。 铁山向前一步，单膝跪在石阶下。 “盟主，账已经摆在这里了。” 他抬起头，声音粗哑。 “我们打进妖皇宫，把那座宫殿掀了。妖皇死了，总要有人坐上皇位。” 后方有兵器碰撞声接连响起。 几名部族首领握住刀柄，目光落到苏妄身上。 苏妄没有拔刀。 她看着广场尽头那片被风沙掩埋的旧寨，过了片刻，才开口：“我不当妖皇。” 铁山怔住。 “皇位下方埋着献源阵。谁坐上去，谁就要替那座宫殿继续向各族伸手。换一个人坐上去，水城的牢笼不会消失，矿洞里的铁镣也不会自己断开。” 她走到黑石前，拔出横刀。 刀锋切入旧石，石屑簌簌落下。 “山海盟不是新的王庭。” “各族领地仍归各族，首领仍由各族自己推举。山海盟不收贡，不夺族权，也不以盟誓束缚不愿入盟的人。” 刀锋向下划出第一道深痕。 “第一，共同防御。盟中一族受袭，其余各族必须按照约定出兵救援。” 第二道刀痕落下。 “第二，处理盟约。入盟之后，任何部族不得借盟旗私斗，不得以山海盟之名侵夺他族领地。” 黑石上浮起细碎的石粉。 “第三，保护弱小。大族不得吞并小族，不得将幼妖、伤者和俘虏当作献源。小族遇到强敌，可以越过本族首领，直接向山海盟求援。” 风从广场上吹过，白鹿族长抬起头。 “第四，拒绝收割。” 苏妄的刀锋停了一瞬。 “从今日起，山海盟不再向妖皇宫主动交献本源。矿石、妖丹、幼妖血脉，皆由各族自行保管。谁要取走，必须拿出盟约认可的凭证。” 最后一刀，落在黑石中央。 “第五，维护通道。水路、矿路和山道属于各族共同使用，任何部族不得私设关卡，截断盟友的生路。” 五道刀痕交错成山海的轮廓。 苏妄收刀入鞘。 “规矩要能落地，不能只刻在石头上。” 她转身面对众人。 “因此，山海盟再立四项制度。” “其一，盟约审判。有人违约，必须在黑石前公开审理。证据、证词和申辩一样都不能少。” “其二，共同议事。涉及全盟的兵力、通道和本源分配，各族首领共同决定，不由盟主一人裁断。” “其三，弱小求援。小族求援不必经过大族许可，护法收到求援后，必须留下记录并给出回应。” 玉清从石柱阴影中走出一步。 暗影在他脚下铺开，覆盖了黑石旁一道旧裂痕。 “其四，公开质询。” 苏妄看着台下。 “若有一天，你们认为盟主违背盟约，侵吞各族本源，任何人都可以站到这块黑石前，要求公开质询。” 广场安静下来。 夜凤的手指停在青丘祖印上，许久没有移动。 铁山缓缓抬起头，像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刀锋也转向自己所在的位置。 白鹿族长走上前，低声问：“若是不愿入盟，能离开吗？” “能。” “若入盟之后想退出呢？” “按照盟约退出，归还借用的资源，承担已经签下的责任。除此之外，不会有人拦你。” 老者看了黑石很久，随后退后半步，向身后的族人点了点头。 铁山第一个抬起白骨大棒，重重砸在地面上。 砰！ 猿砺拄着铁棍向前一步。 “猿族矿脉，先认这五条规矩。” 夜凤没有跪下，只将青丘祖印按在黑石上。 “青丘护阵者，愿守通道，不毁盟约。” 其余部族首领彼此对望，随后，一件件兵器接连落地。 沉闷的声音顺着黑风岭山谷传开。 没有人高呼万岁，也没有人割破手掌立下血誓。 他们只是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留下了自己的选择。 苏妄看向南方。 黑云之外，水城所在的方向仍有幽蓝色的光隐约闪动。 “名册只是让我们看见裂口。” 她按住横刀，声音沉稳。 “继承人还在水城，运输线也没有断。明日第一次议事，把各族的兵力、路线和能够拿出的东西全部摆出来。” “先救人，再断水路。” “至于妖皇宫，等我们把该救的人带回来，再去谈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