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安尧高高兴兴、甚至可以说是飘飘欲仙地走出了台球厅。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光芒万丈的未来。 直到暨安尧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台球厅角落的一根粗大承重柱后面，才缓缓走出两个人。 暨昭然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楚灼双手插在裤兜里，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刚刚暨安尧和老广的对话，他们一字不落地听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暨安尧那句“我亲哥是刑侦队长，有我罩着谁敢查你”。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捅进了暨昭然的心窝子。 楚灼说得对。 楚灼说得太对了！ 如果不一次性把这个毒瘤连根拔起，暨安尧不但会把家里耗空，还会把他拉下水。 今天他敢打着自己刑警队长的名号去包庇“走私犯”。 明天他就敢打着自己的名号去杀人放火！ 不管自己知情不知情，只要这小子在外面惹了事，那身警服就得被扒下来，甚至还得进去蹲大牢。 暨昭然感到一阵后怕，脊背上全是冷汗。 如果不是楚灼提议设这个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亲弟弟在外面已经狂妄到了这种地步。 老广看见暨昭然走出来，立刻收起了那副大老板的派头。 他小跑着凑过来，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暨队，您看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 “那小子完全上钩了，眼睛都拔不出来了。” 暨昭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恢复了刑警队长的冷峻。 他看着老广，点了点头。 “不错，戏演得很真。” “按计划来，明天下午准时收网，事成之后，我会跟看守所那边打招呼，算你立功表现。” 老广乐得见牙不见眼，连连鞠躬：“谢谢暨队，谢谢暨队！” 楚灼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杀猪盘的第一步，抛饵，已经完美完成。 接下来，就看这头猪，怎么自己把自己洗干净，送上砧板了。 夜幕降临，寒城机械厂的家属院里，飘散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暨家那间拥挤的平房里，气氛却有些压抑。 昨天暨安尧刚在外面惹了事，被人追上门要债，父母气得半宿没睡着。 今天老两口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的咸菜和窝窝头，谁也没胃口。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暨安尧哼着当时最流行的小曲儿，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一进屋，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没有了往日里的吊儿郎当，反而一脸愧疚和心疼。 “爸，妈，你们怎么就吃这个啊？” 暨安尧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母亲的手，眼眶竟然还硬挤出了两滴眼泪。 “妈，儿子不孝，昨天让你们操心了。” “我昨晚反省了一夜，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跟那些狐朋狗友混了。” 暨母本来还板着脸，一看小儿子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从小娇惯到大，哪舍得真生气。 “你真知道错了？”暨母抹了抹眼角。 “真知道了！”暨安尧信誓旦旦地举起三根手指。 “爸，妈，我不但知道错了，我还痛定思痛，决定干一番大事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他殷勤地端起茶缸，给父亲倒了一杯热水。 “爸，您喝水。我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终于让我寻摸到了一条正经的生财之道。” 暨父皱了皱眉，狐疑地看着他。 “你能有什么正经道？别又是去倒腾那些投机倒把的玩意儿！” “看您说的，这次绝对是正规渠道！”暨安尧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 “是南方大厂里的电子表，人家内部渠道拿货，稳赚不赔。” “只要干成这一票，咱们家立刻就能翻身，到时候给您买收音机，给我妈买大金镏子！” 老两口被他这番天花乱坠的吹嘘，哄得一愣一愣的。 昨天还气得要死的父母，此刻看着眼前“浪子回头”的儿子，心彻底软了。 暨安尧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图穷匕见。 他搓了搓手，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就是……人家大老板规矩严，得先见着本钱才肯发货。” “妈，您看能不能……先借我点本钱？”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暨母脸上的慈爱僵住了，暨父刚端起的茶缸“砰”地一声砸在桌子上。 “要钱？！”暨父怒吼一声。 “你个小王八犊子，昨天刚赔出去几十块，今天又来要钱！” “你当家里是开银行的啊？滚！” 暨安尧一听不给钱，原本装出来的孝顺瞬间消失无踪。 他梗着脖子喊道：“我这是去干正事！去赚钱！你们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 “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别人想入伙人家还不要呢！” “没钱！一分都没有！”暨母也气得直哆嗦。 就在一家人吵得不可开交，快要掀翻屋顶的时候，门再次被推开了。 暨昭然穿着警服，满身疲惫地走了进来。 往常这个时候，只要暨昭然一出现，家里就会立刻形成三打一的局面。 父母会拉着他哭诉，逼着他拿出工资来给弟弟填窟窿。 暨安尧则会躲在父母身后，有恃无恐地挑衅。 然后暨昭然会愤怒地指责弟弟，最后在父母的眼泪和道德绑架下，憋屈地掏钱。 但今天，剧本变了。 暨昭然走进屋，看着剑拔弩张的三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厉声呵斥暨安尧。 他只是默默地摘下大檐帽，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老大，你回来的正好，你看看你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暨母习惯性地开始告状。 暨昭然转过头，看着满脸期待他解决问题的父母。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爸，妈，我累了。” 老两口愣住了，这台词跟以前不一样啊。 暨昭然没有看暨安尧一眼，只是盯着父母的眼睛。 “这几年，我替他擦了多少次屁股，填了多少次窟窿，你们心里有数。” “我管不动了，也管不起了。” “他现在要干什么，要多少钱，你们做父母的自己做主吧。” “我不管了。” 说完，暨昭然径直走进自己的小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客厅里目瞪口呆的三个人。 暨昭然的突然撒手，彻底打破了暨家多年的生态平衡。 没有了大哥这个提款机和挡箭牌，老两口突然发现，他们必须直面小儿子的贪婪了。 暨安尧心里却是一阵狂喜。 大哥不管了？那太好了！没人拦着他发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