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千帆待发 六月十九日，韩副主任来电。 比凌之飞预想的早了半个月。他原以为使馆被炸的余波至少要烧到七月，但韩副主任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凌导演，上面批咗复会。筹备工作继续。剧本——“ “终稿上星期交咗。“凌之飞说。 “我收到咗。徐明睇完，话——呢个版本比初稿好一倍。“ 凌之飞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不动。剧本从一月写到六月，五个月，三易其稿。初稿是他和阮世生在香港写的，二稿是徐明加入后两个人隔着传真机吵出来的，终稿是五月底他和阮世飞了一趟北京，三个人关在中影会议室里磨了三天三夜磨出来的。 三天里吵得最凶的是第七场——王希孟完成《千里江山图》后向宋徽宗献画那场戏。 阮世生写的：王希孟展开画卷，徽宗龙颜大悦，赐他翰林待诏之职。王希孟跪谢，眼中含泪。 徐明划掉了“龙颜大悦“和“眼中含泪“。批注：“徽宗是艺术家，不是俗人。他看到千里江山图时的反应不该是'悦'，应该是'惊'——甚至是一丝'惧'。因为这个少年的才华已经超越了他能控制的范围。“ 阮世生不服：“但如果徽宗表现出惧——观众会觉得佢妒忌。“ “唔系妒忌。“凌之飞开口，“系敬畏。徽宗自己都画唔出呢幅画。佢睇到嗰一刻，唔系惊王希孟超越佢——系惊呢幅画超越咗所有人。包括佢自己。“ 最后定稿：徽宗看完画卷，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朕不知道你会画成这样。“ 这句话是凌之飞写的。写完之后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阮世生后来在传真稿边角写了一行小字：“呢句台词——值成个剧本。“ 徐明没有写批注。但散会时他主动找阮世生握了个手，说了一句：“阮生，你写人物——我真系服。“阮世生愣了一下，回了一句：“徐生，你查史料——我都服。“两个人握着手，都有点不好意思。凌之飞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他知道——这对编剧搭档，磨成了。 “韩主任，拍摄时间表要调整。“凌之飞说，“原计划七月开拍，而家推迟到八月初。后期十二月完成——2000年春节档还赶得切。“ “八月开拍可以。但凌导演，有一件事要同你讲——中影嗰边希望加一个内地嘅执行制片。唔系替换你嗰个，系额外加一个。“ 凌之飞顿了一下。这是新条件——之前说好联合制片办公室双签，港方出一个执行制片，中影出一个制片主任。现在要加一个内地执行制片，等于中影在制作层面多了一个人。 “韩主任，加人可以。但我想知——呢个执行制片有冇拍摄决策权？“ “冇。执行制片只负责内地方面嘅后勤协调——场地、交通、地方关系。拍摄决策仲系你同我嘅事。“ “咁冇问题。“ “好。复会时间——六月二十八号，北京。你带阮世生同你嘅执行制片过来。呢次议程——剧本定稿、拍摄计划、预算细项、演员合同。“ 挂了电话，凌之飞翻到笔记本“六月“那页，写下： “合拍片恢复。八月开拍。六月二十八日北京复会。剧本定稿。“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 “通知刘洵——剧本终稿已出。通知陈屿——八月初开拍，七月中旬进组训练。“ 他拿起电话先打给刘洵。 “刘生，剧本终稿出咗。我下星期派人送过嚟。“ “几时开拍？“ “八月初。你七月中到北京，我哋有一段时间排练。“ “凌导演，我睇咗你寄嚟嘅初稿。“刘洵的声音带着一种很安静的东西，“老画师嗰句——'画完千里江山，我就冇嘢好教你了'——呢句台词，我念咗好多次。“ “点解？“ “因为呢句话——唔系sadness，唔系pride。系——放手。一个教咗一生人画画嘅人，终于教到一个学生，令佢觉得自己可以放手了。呢种情绪——好难演。但我想演。“ 凌之飞握着话筒，想起《最后道场》杀青那晚刘洵说的那句话——“多谢你俾我演一个'人'。“ “刘生，呢个角色——都系一个'人'。“ “我知道。所以我先接。“ 第二个电话打给陈屿。中戏宿舍的电话转了三次才接通。 “陈屿？我系凌之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带着河南口音的声音：“凌——凌导演？“ “剧本终稿出咗。八月初开拍。你七月中旬到北京报到——我会安排你提前进组，跟刘洵一齐排练。“ “我——我知。“陈屿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仲有一件事。你嗰份简历背面画咗一幅山水速写——嗰个系你自己画嘅？“ “系。我——画得唔好。“ “唔系唔好。你有基础。七月中旬到北京之前，你每日画两个钟头嘅山水。用毛笔，唔好用铅笔。我唔系要你画得好——系要你嘅手记住毛笔嘅感觉。到时镜头拍到佢画千里江山图嗰阵，你嘅手唔可以假。“ “我——明白。“ 挂了电话后，凌之飞想了想，又拨给岑建勋。 “岑生，陈屿嗰边——七月中旬要到北京。你帮我安排一下，住中影附近嘅招待所就行，唔好太豪华。另外，佢到北京之后每日去故宫画画——我同韩副主任讲过，中影会出函畀佢入宫临摹。“ “临摹？你叫一个演员去故宫临摹千里江山图？“ “唔系临摹千里江山。系临摹宋画。我要佢每日睇住真迹，感受宋代颜料喺绢上嘅质感。佢演嘅系画王希孟嘅人——如果佢连宋画都冇认真睇过，点演？“ “凌生，你对呢个后生仔——好似特别上心。“ “唔系上心。系——佢令我谂起一个人。“ “边个？“ 凌之飞没有回答。他想起的不是某个人，是前世在故宫看到《千里江山图》真迹时的一种感觉——那种被一千年前的少年击中的震撼。王希孟十八岁画这幅画，二十三岁就死了。而陈屿今年十九岁。 “算啦，唔讲呢啲。你帮我安排好就得。“ 挂了电话，凌之飞靠在椅背上。窗外太子道的暮色渐沉，远处维港的灯火开始亮起来。他望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给袁伟文——他的股票经纪人。 “袁生，恒指而家几多点？“ “凌生，今日收一万三千二。比上个月高咗成千二点。“ “升得好快。“ “系呀，市场话科技股热——美国嗰边NASDAQ升到疯。不过凌生，你之前话等跌透先入市——而家升紧，你——“ “我唔入市。“凌之飞说，“我而家要嘅唔系买股票。我想问你——如果我要调三百万港纸出嚟，最快几耐？“ “三百万？你嘅美元头寸——“ “卖一部分。我而家需要现金。“ “做乜用？“ “拍戏。“ 袁伟文沉默了一秒。他跟了凌之飞将近二十年，从九龙仓收购战到金融风暴做空港币，从来没问过凌之飞“为什么“。但这一次他忍不住了。 “凌生，你将投资赚嘅钱——攞去拍电影？“ “袁生，我一开始赚钱就系为咗拍电影。钱系工具，唔系目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三百万——三个工作日到账。“ “多谢。“ 凌之飞挂了电话，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夹着一张旧照片——是前世带来的记忆里唯一“带“过来的东西：不是真正的照片，是他凭记忆画的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千里江山图》的局部——青绿山水的峰峦叠嶂，云蒸霞蔚。 他画这幅素描是在1997年，穿越十七年后。画得不好，线条粗糙，颜色全无。但每次翻开笔记本看到它，他都会想起前世在故宫博物院看到的真迹——那幅将近十二米长的长卷，在灯光下泛着矿物颜料的幽光，像一条凝固了千年的江河。 他即将把那条江河搬到银幕上。 凌之飞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维港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千里江山图上的点点渔火。 七月。他要在七月做三件事：送终稿给刘洵、送陈屿进组训练、飞北京开最后一次筹备会。 八月。开机。 千里江山——终于要落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