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水城 十二月的香港，气温骤降。太子道办公室的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凌之飞面前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除夕酒店“的最终剪辑版送审单，右边是一张白纸，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天星。 岑建勋推门进来时，身上裹着一件不合时宜的厚风衣。他看了一眼白纸上的字：“天星？天星小轮？“ “系。“凌之飞把白纸转过来朝向他，“我准备开一部新戏，冲威尼斯。“ 岑建勋的风衣拉链卡了一半，手停在胸口。他盯着凌之飞看了三秒，然后慢慢把拉链拉好，拉开椅子坐下。 “你话——冲威尼斯？“ “第五十五届威尼斯影展，明年九月。截稿大概喺六七月。我要喺八月之前完成全部后期。“ “边个导演？“ “我。“ 岑建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隔壁复印机的嗡嗡声。 “凌生，你之前执导嘅戏——'开心鬼'系列、'少爷威威'、'家有喜事'——全部系商业片。你而家要拍一部冲威尼斯嘅艺术片，而且自己执导？“ “所以我搵你。“凌之飞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稿纸，手写的，每页右上角标着日期，最早一页写着“1997年8月“。“剧本我八月开始写，到而家写了四稿。你睇下。“ 岑建勋接过来，翻到第一页。开头没有场景描写，只有一句台词： “呢班渡轮，我开咗三十七年。由天星码头到尖沙咀，三百五十二米。每日四十二班，风雨不改。“ 他往下翻。故事讲的是一个天星小轮的老船工，从1960年入行，到1997年退休。三十七年间，他看着维多利亚港两岸的天际线从矮楼变成森林，看着渡轮从烧煤变成柴油，看着乘客从穿长衫变成穿牛仔裤。他的儿子不愿意接手渡轮，去了中环做股票经纪。1997年金融风暴，儿子失业，父子俩在渡轮最后一班船上和解。 岑建勋看了十五分钟。看完后他把稿纸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点？“凌之飞问。 “呢个剧本——“岑建勋斟酌着措辞，“唔系你以前写嘅嘢。以前你写喜剧，节奏快，对白密。呢个——“ 他停了一下。 “呢个好似一个人喺度叹气。叹咗三十七年。“ “咁系好定系唔好？“ “如果系威尼斯——好。“岑建勋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他极少流露的认真，“但你要知，威尼斯唔系香港观众。佢哋要嘅唔系娱乐，系'意义'。呢个剧本有。但有一个问题——你打算用边个演员？老船工呢个角色，需要一个有分量嘅老戏骨。“ “我谂住搵吴宇森。“ 岑建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吴宇森？佢系导演，唔系演员！“ “我知道。但你睇过佢客串嘅嘢未？《辣手神探》里面佢演嗰个酒保，得三个镜头，但眼神——嗰种沧桑感，系演唔出嚟嘅，要真系经历过嘅人先有。“ 岑建勋张了张嘴，又合上。他跟凌之飞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挑人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老船工个仔呢？“ “梁朝伟。“ “梁朝伟？佢而家紧到——“ “我已经通过施南生搭咗线。伟仔睇咗剧本，话感兴趣，约咗一月见面。“ 岑建勋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看着凌之飞，目光复杂——这个从九龙城寨片场爬出来的龙虎武师，写出了“最佳拍档“，建起了星辉院线，扛过了金融风暴，现在要站在威尼斯的水城码头上，跟全世界最好的导演比高低。 “凌生，我问你一样嘢。“ “讲。“ “呢部戏——你系为咗获奖，定系为咗讲一个你真系想讲嘅故事？“ 凌之飞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望向窗外，太子道上一辆天星小轮的接驳巴士正靠站，几个老人拎着菜篮子颤颤巍巍地下车。他想起了前世在香港旅游时坐过一次天星小轮——五块钱，从中环到尖沙咀，八分钟。船很旧，座椅的绿色油漆斑驳脱落，海风咸腥。维多利亚港两岸的高楼在暮色里亮起灯，像一座巨大的棋盘。 那时候他想：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航线，都载着几代人的故事。但从来没有人把这些故事拍成电影。 “两个都系。“他说，“但如果只可以拣一个——我拣讲嘢。奖系人畀嘅，故事系自己嘅。“ 岑建勋站起身，把风衣拉链拉到底。 “好。我帮你做制片。但有一个条件。“ “讲。“ “唔好用公司全部资源。金融危机仲未过——'除夕酒店'贺岁档仲要回本。呢部戏嘅预算控制喺八百万以内。“ “六百万。“凌之飞说。 岑建勋挑了一下眉：“六百万拍一部威尼斯冲奖片？“ “天星小轮嘅渡轮费——五蚊一张。呢部戏讲嘅就系五蚊嘅故事。六百万，够了。“ 岑建勋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社交场上的客套，而是一种很深的认同——他在凌之飞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那东西比资本更重，比人脉更稀缺。 是笃定。 “好。六百万。“他伸出手。 凌之飞握住他的手。窗外，十二月的风从维多利亚港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渡轮的汽笛声。 岑建勋走后，凌之飞重新拿起剧本稿纸。他翻到最后一页——老船工退休那天，独自坐了最后一班渡轮。船到岸时，他没有下船，坐在绿色长椅上，望着对岸的灯火。 凌之飞在稿纸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灯光会变，渡轮唔会停。“ 然后他合上稿纸，拿起电话，拨给施南生。 “施姐，我系凌之飞。帮我约吴宇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