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双响 1996年12月，《键盘侠》送柏林。 凌之飞通过徐克的关系联系到柏林电影节的亚洲选片人——一个叫Ma的德国人，每年秋天都会飞到香港看一批新片。Ma在铜锣湾珠江戏院的试映室里独自看完了《键盘侠》，出来时眼眶微红。 “凌先生，这部电影——我想放进全景单元。“ 全景单元（Panora）不是主竞赛，但也是柏林最重要的展映单元之一。对于一部香港文艺片来说，能进全景已经是莫大的认可。 “主竞赛冇机会？“凌之飞问。 Ma摇头：“主竞赛名额只有二十个，今年欧洲片占了大半。亚洲片只有一个名额，已经给了日本。全景是你最好的选择。“ 凌之飞没有犹豫：“好。全景。“ 1997年2月，《键盘侠》在柏林电影节全景单元首映。凌之飞没有去柏林——他让关锦鹏和张国荣代表剧组出席。他留在香港盯“除夕酒店“的筹备，但每天都会打电话问情况。 柏林首映前一天，张国荣从酒店打来电话。 “凌生，明日就放映了。你唔嚟真系唔可惜？“ “我去咗都帮唔到乜嘢。现场交畀你同阿鹏就够。“凌之飞说。 “你知唔知，呢个系我第一次带戏去柏林。以前去影展都系做评委或者嘉宾，今次系自己嘅戏。“张国荣的声音里有一种少见的期待。 “所以你会好好做。“ “当然。“张国荣笑了一声，“凌生，你放心。我会帮你将呢部戏讲畀全世界听。“ 关锦鹏从柏林回来后，到太子道办公室汇报。 “放映完，全场鼓掌咗三分钟。“关锦鹏的语气平静，但眼角有光，“张国荣出场嗰场戏，好多德国观众睇到眼湿。有位法国影评人话——'呢个演员嘅手指会演戏'。“ “有冇卖到海外发行？“ “有。法国一家艺术院线发行商想买法国版权，出咗8万法郎。另外日本有一个发行商感兴趣，但仲倾紧价。“ 8万法郎，折合约100万港币。不算多，但这是星辉第一笔海外收入——意味着星辉的电影开始走出香港。而且法国发行商承诺，如果《键盘侠》在法国上映后口碑好，他们会考虑买下凌之飞后续作品的法国优先发行权。 “法国嗰单接咗佢。日本嘅慢慢倾。“凌之飞在笔记本上记下数字，同时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除夕酒店“——如果这部商业大片也能卖到海外，那价值就不是8万法郎，而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美元。 海外发行这条线，是凌之飞一直在暗中铺设的。香港市场太小，一部电影的票房天花板摆在那里——四千万已经接近极限。但如果能打通海外渠道，尤其是东南亚和日韩市场，每一部电影就多了一条收入腿。前世他看过数据：九十年代后期，港片在东南亚的发行收入可以达到本地票房的百分之三十到五十。换句话说，一部四千万港币票房的电影，海外发行还能再赚一两千万。 这条腿，嘉禾有，邵氏曾经有，新艺城从来没有过。凌之飞要它成为星辉的第三条腿。 《键盘侠》3月在香港上映。首映周全港排片28间——星辉8间全部满排，金公主12间，东方5间，新宝3间。排片量不算高，但对于一部文艺片来说已经超出预期。 凌之飞没有搞盛大的首映礼。他只在旺角新宝搞了一场业内试映，请了徐克、施南生、吴宇森和几位影评人。试映结束后，徐克找到凌之飞。 “阿飞，呢部戏——同你以前写嘅嘢完全唔同。“徐克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你以前写剧本系算计——边个笑点、边个高潮、边个转折。呢部戏冇算计。佢系感受。“ “系唔系好事？“ “对你嚟讲系。因为你终于唔系用脑做电影——你用咗心。“徐克拍了拍他的肩，“但票房——你心里有数。“ 凌之飞心里有数。 《键盘侠》上映四周，最终票房580万港币。跟凌之飞预判的五六百万几乎吻合。不亏不赚——847万成本，加上法国发行权的100万收入，实际净亏约170万。但柏林全景单元的入选和法国影评人的好评，为星辉赚回了远超170万的品牌价值。 影评人石琪在《明报》上写道：“《键盘侠》是近年来香港少有的、敢于用沉默讲故事的电影。张国荣的表演已经超越了技巧——他在用呼吸演戏。“另一位影评人舒琪则说：“凌之飞的剧本有一个惊人的特质：它不急着告诉你答案。它只是把一个人放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去看。“ 这些评论在香港电影圈引起了不小的讨论。过去几年，凌之飞的名字总是跟“贺岁喜剧““票房“连在一起。突然间，他被贴上了“文艺““深度“的标签。这种转变让一些人意外，也让一些人开始重新审视他。 “亏170万买一个柏林同法国影评——值。“岑建勋在复盘会上说。 紧接着是《男人四十》。这部由高志森导演、阮世生编剧的中年危机喜剧，原定圣诞档上映。但凌之飞在最后一刻做了一个调整——改到1997年1月中旬上映，避开圣诞档的拥挤。 “1月中旬？嗰阵冇人去戏院㖞。“高志森不解。 “1月中有一个优势——新年过后，所有大片落画，戏院空档最大。我哋系唯一一部新上嘅喜剧。冇竞争者。“ 高志森半信半疑。但《男人四十》上映后首周票房87万——对于一部成本400万的中等喜剧来说，这个开局已经不错。第二周因为冇新片竞争，票房逆势上扬到120万。第三周90万，第四周65万。 最终票房362万。加上后续的录像带和电视版权收入约80万，总收入442万，净赚42万。 42万。不多，但足够证明双线策略的正确性——《键盘侠》亏170万，《男人四十》赚42万，两者相抵净亏128万。如果没有《男人四十》托底，《键盘侠》的亏损会直接冲击星辉的账面。 《男人四十》上映期间还出了一件小事。李嘉欣到旺角新宝看了下午场，散场后给凌之飞打了个电话。 “凌生，我睇咗《男人四十》。“ “点？“ “好笑。但笑完之后有啲心酸——呢个男人辞咗份工去学琴，其实唔系钟意琴，系想搵返自己。“她停了一下，“同《键盘侠》嗰个忘记自己嘅人，好似一个硬币嘅两面。一个记得弹琴但唔记得自己系边个，一个唔识弹琴但知道自己唔想做而家嘅自己。“ 凌之飞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李嘉欣看电影的深度总是让他意外——她不是那种只看表面的女演员。 “你系睇得最通透嘅观众之一。“他说。 “得唔得系观众？我想睇'除夕酒店'嗰阵，唔系以观众身份睇。“ “以乜嘢身份？“ 李嘉欣没有回答。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然后挂断了。 凌之飞看着话筒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它放回去。 “双线并行，第一步稳咗。“凌之飞在白板上更新了数据。 但128万的净亏不是终点。真正的终点是“除夕酒店“——如果它冲到四千万，128万就是毛毛雨。如果它扑了——128万就变成压在星辉脖子上的最后一块石头。 凌之飞看着白板上三个项目的数据—— 《键盘侠》：票房580万，柏林全景单元，海外发行100万。净亏170万。口碑：成功。 《男人四十》：票房362万。净赚42万。保底：成功。 “除夕酒店“：未开拍。目标4000万。赌注：全部。 三条线，两条已经落地。第三条——也是最重的那条——即将起跳。 凌之飞拿起马克笔，在“除夕酒店“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粗线，旁边写下日期：“1997年3月开机。“ 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窗外，太子道的巴士在暮色中亮起了车灯，一辆接一辆驶向各自的目的地。 白板上三个项目的数据像一张成绩单——两部已上映的电影，一部口碑成功但票房平平，一部保底微赚。成绩不算亮眼，但也不丢人。真正的大考还没来。 凌之飞拿起手机，给李嘉欣发了一条信息：“《键盘侠》的柏林影评剪报，要不要我寄一份给你？“ 两分钟后收到回复：“不用寄。你请我吃饭，当面给我看。“ 凌之飞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他回了两个字：“得闲约。“ 然后他放下手机，转身面对白板。“除夕酒店“三个字下面那条粗线像一道起跑线。 他也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