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仁寿宫，东偏殿。 陆辰将几份奏折随手扔到桌上。 山西的乱局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原本以为，自己命太原锦衣卫千户所诬告张寅，让樊继祖召张寅去朔州调查，会是破局的妙招。 可没想到，那个叫欧阳宏的锦衣卫千户编造的买虏首冒功罪名，并没有引起樊继祖足够的重视。 张寅是此次“斩获”蒙古人首级最多的将领，买虏首冒功的罪名虽合理，甚至很可能就是事实，但也确实有别人因为嫉妒而诬告的可能。 樊继祖刚刚才公开表彰了张寅的功绩，马上又以买虏首冒功的罪名将他拿下，别人会怎么想？ 如果最后查实，张寅送去的首级确实是买来的也就罢了，要是查出来只是诬告，岂不是会被人耻笑？ 堂堂兵部尚书、宣大山西总督，面子都不要了吗？！ 张寅去了朔州，樊继祖不会选择直接拿下他，而是找个别的理由将他留在朔州，派人先查明举报是否属实再行定夺。 一个卫所指挥使，身边只带了十几名亲卫而已。 樊继祖根本不会觉得，在有上万驻军的朔州城里，张寅能有什么威胁。 更关键的是，自己让陆炳派人去太原时，还不知道张寅是弥勒教教主。 不但张寅本人很可能是内功高手，他还有能力派出六名内功高手来京师行刺自己。 薛亭死在太原，陆辰原本一直以为，是遭遇了穿越者制造的先进武器。 若张寅只是普通卫所武官，哪怕持有燧发枪之类的近代火器，也极难在朔州城对樊继祖造成什么威胁。 各种阴差阳错之下，樊总督竟然就这样死在了张寅手中。 昨日下午和半夜，兵部先后收到了两份急报。 先到的，是分守冀北道张镐派人从朔州送来的，樊继祖半夜遇刺身亡，凶手张寅拿走了他的总督大印，已经连夜向南逃窜。 发现凶手是张寅的时候，天都亮了，已经追不上了。 张镐判断，张寅会一路使用总督大印伪造文书，畅通无阻逃回太原，立即率太原左卫起兵造反。 好在，半夜送到的第二份急报，让兵部的人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份急报，是山西巡抚刘臬派人送来的。 可能是因为张寅去了朔州，太原左卫没有主心骨，在黑木崖开战的消息传来之后，没能当机立断起事。 被刘臬抢到了先机。 刘臬集结了巡抚标营、锦衣卫太原千户所、太原右卫、太原前卫在城内的近两千人，先下手为强。 经过一番激战，歼灭了太原左卫在城内的六百人，控制了太原八座城门，隔绝了内外交通。 在急报送出之时，太原城内正在连夜加固城防，以防太原左卫驻扎在城外兵营的四千多人攻城。 太原乃天下坚城，既然刘臬已经掌控了全城，凭太原左卫在城外那四千多人，几乎是不可能攻破的。 太原城的变故和樊继祖遇刺，几乎是同一天发生的，前后就相差几个时辰。 也就是说，等张寅逃回太原，至少又是两天过去了。 这已经是最新的情报了，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还不得而知。 陆辰觉得，只要张寅脑子没进水，就不会傻到用自己手上一半的精锐去死磕太原城。 兵部的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按照兵部的推演，张寅最可能的行动，就是放弃太原城，挥师东进拿下平定州。 平定州只有一个守御千户所，战兵仅数百人，根本不是太原左卫的对手。 而且，这个守御千户所是否可靠，也十分可疑。 张寅能在至少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在平定州境内建起一座山城作为弥勒教总坛，要说当地驻军毫不知情，恐怕不会有人相信。 平定州守御千户所就算不是张寅的同党，这些年也一定被张寅收买了。 太原左卫开到平定州之后，他们最大的可能不是拼死抵抗，而是直接向张寅投降，加入叛军。 朝廷几日前刚刚发出的，调固关、龙泉关守兵前往平定州，支援正在与黑木崖上教匪对峙的井陉关三卫的命令，恐怕才刚刚送达。 只要张寅动作不是太慢，完全有时间抢在援军抵达之前，拿下平定州。 弥勒教叛军人数在井陉关三卫一倍以上，还占据地利优势，只怕很容易就能解围。 甚至三卫与教匪对峙的近五千官兵，也有被歼灭的可能。 兵部请求内阁尽快决定新任宣大山西总督人选，统筹全局，调三镇精兵剿灭弥勒教。 这件事确实紧急，内阁也票拟了人选。 可这一次，人选上出现了分歧。 内阁首辅夏言举荐的，是从南方凯旋归来不久的毛伯温。 此人在嘉靖十七年，以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受命，前往讨伐篡位自立，占广西钦州四峒的安南国权臣莫登庸。 嘉靖十九年，毛伯温在南宁调集两广、福建、湖广十二万大军，兵进镇南关。 莫登庸皂帽白衣、尺组系颈，率侄莫文明赤足匍匐入镇南关，献降表、土地户籍、印信，缴还钦州四峒。 毛伯温未放一箭，便平定了安南内乱。 安南国降格为安南都统使司，莫登庸授从二品都统使，地位从藩属国变成了土司领地。 而且，在出征安南前，毛伯温还曾短暂做过几个月的宣大山西总督，不过他的任期之中，蒙古人并没有入寇。 在陆辰看来，毛伯温接替樊继祖出任宣大山西总督，资历绝对是够的。 不过，还是有一个小小的问题，那就是毛伯温无论是当年在宣大山西总督任上，还是作为南征统帅，都没有真正打过一仗。 这次无论谁出任宣大山西总督，都是要打硬仗的。 而且，有这个资历的，也并非只有毛伯温一人。 内阁次辅翟銮举荐的，是曾出任过兵部左侍郎、三边总督的刘天和。 大明北方的九边重镇，分为三个总督辖区。 东线的蓟辽总督区、中线的宣大山西总督区、西线的三边总督区。 做过三边总督，当然也有出任宣大山西总督的资格。 而且，刘天和在三边总督任上，还曾多次与吉囊交战，前后斩获虏首四百四十级，甚至还曾阵斩吉囊的一个儿子，是有实打实的战功的。 有资格票拟的两位阁老，居然在同一件事上拟定了不同的意见。 陆辰入京辅佐太子监国以来，这还是第一次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