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摸着袖口的金线绣纹，嘀咕了一句：“师父当年穿的可没这么花哨。” 林嬷嬷在旁边听了就笑，嘴角弯弯的。 七月初七那天，渺渺寅时就被从被窝里挖出来了。 梳洗、更衣、用早膳，一通忙活下来，天刚蒙蒙亮。 姜府门口已经停好了礼部派来的马车，四匹白马拉着，一路从姜府门口排到巷口。 渺渺爬上马车，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发现巷子两边的墙头上趴了好多人。 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地瞧热闹。 渺渺冲他们挥了挥手，墙头上立刻响起一片惊呼声，有大婶扯着嗓子喊：“渺渺姑娘今日真俊！” 马车动了。 渺渺坐回去，把怀里那枚令牌掏出来擦了擦，又塞回去。 祭天台。 渺渺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广场四周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京畿卫沿着台阶两侧排开，把整座祭天台围得铁桶一般。 高台的四面插了十二面杏黄旗，旗上绣着鹤纹，风一吹呼啦啦全鼓起来，颇为壮观。 渺渺在台阶下面站好，仰头看了看台面。 祭天台有九十九级台阶，她以前跟着玄清子来过，都是师父牵着她的手一级一级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告诉她左三右四的步法。 今日轮到她自己走了，师父不在身边，那九十九级台阶安安静静地铺在她面前。 渺渺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上去。 礼部的官员在两侧引路，嘴里念念有词，渺渺没怎么听进去。 她一步一个台阶走得稳稳的。 走到第七十二级的时候，她听见人群里有压低了的声音在议论。 “这么小能当国师吗？” “玄清子亲传弟子错不了。” “听说她眉心那颗痣是天生的凤脉印记！” 渺渺装作没听见，眼皮都没掀一下。 九十九级台阶走完，渺渺站上了祭天台。 中间供着一尊香炉，炉子里已经燃了檀香，青烟笔直地往上飘。 渺渺走到香炉前，转过身。 台下是乌泱泱的人群。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人头攒动。 往外是京畿卫队，再往外是看热闹的百姓，把整座广场填得满满当当。 渺渺扫了一眼，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 没过多久，皇帝从御辇上下来，身后跟着两排内侍。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一片，渺渺也从台上跪下来，双手交叠，抵在额前。 皇帝拾级而上。 渺渺从交叠的手臂缝隙里偷瞄了一眼，看见皇帝的龙靴一步一步走近了，最后停在她面前。 “起来吧。” 渺渺直起身跪好。 皇帝手里托着一只锦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枚巴掌大的金印。 印纽雕成一只展翅的仙鹤，印面四角錾着祥云纹。 皇帝把金印取出来，弯腰放进了渺渺摊开的掌心里。 渺渺第一反应是好重。 比她想象中重得多，令牌跟它一比简直轻得像片树叶。 她还略微使了一把劲，生怕一个没拿稳当众摔了国师印，闹洋相。 “渺渺。” 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渺渺抬头，皇帝微微俯身凑近了些。 “你师父走之前，跟朕说过一句话。” 渺渺握着金印没出声，等着他往下说。 “他说，你比任何人都适合这个位置。” 皇帝直起身，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朕信他。他守了朕二十年，不曾有过一句虚言。所以他说的这句话，朕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朕也信你。” 渺渺把金印握紧了，重新叩拜下去：“陛下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皇帝嗯了一声，退后两步，转向台下道：“礼成！“ 銮仪卫的金鼓敲响。 渺渺从地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第一声。 “国师大人万安！” 紧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水面上被石子砸出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出去。 成千上万的声音混在一起，渺渺站在台上听着，耳朵里嗡嗡的全是“国师”这两个字。 她握着金印的手心出了汗。 渺渺对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微微笑了一下。 她是大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国师，五岁，比玄清子当年接任的时候还小了两轮。 渺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金印，又抬头望了一眼东南方的天空，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薄云贴着天边慢慢移动。 她收回目光，从台阶另一侧往下走。 典礼还没结束，还有一整套仪制要走完。 祭天台东侧搭了一排棚子，是给百官家眷坐的贵宾席。 渺渺下了台子，往那边走的路上远远看见姜府那一大家子人。 姜恒坐在最前排，太傅的紫袍在一众颜色里格外醒目。 老头子端端正正坐着，腰背挺得笔直。 姜恒旁边坐着柳氏。 柳氏看见渺渺走过来，帕子往脸上一按就又开始抹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堵住了似的，只发出呜呜两声。 还是姜恒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柳氏这才把眼泪憋回去，朝渺渺使劲点头。 渺渺朝祖母笑了一下，又朝祖父眨了眨眼。 姜恒那个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渺渺没有在贵宾席逗留。 典礼还没完，礼部的官员过来领着她去下一个地方，她跟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柳氏低头换第三条手帕，姜恒终于没绷住，转过脸去咳了一声。 渺渺收回目光，把金印往怀里揣好，跟着礼官往广场的另一头走去。 袖口里的令牌贴着金印挨在一块儿，沉甸甸的。 国师府的门匾已经换了新的，加上了敕封这两个字。 渺渺经过朱雀街的时候，远远瞟了一眼。 匾额上，那五个字是皇帝亲笔题的，金光闪闪，悬在门楣上方。 底下两盏灯笼也换了更大的，红彤彤，垂着穗子。 渺渺进了国师府的门，身后那两扇大门缓缓合拢，把广场上的喧嚷隔绝在外。 院子里的小道童们站了一排，规规矩矩地朝她躬身行礼，嘴里喊的是：“国师大人。” 渺渺站在庭院中央，环顾了一圈。 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金印看了两眼，又掏出令牌看了两眼，把两样东西并排托在掌心，掂了掂。 “挺沉。”她嘀咕了一声，把两样都揣回去，抬脚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