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街北，国师府隔壁那处空置了三年的院子，今日第一次有了人气。 院子前后两进，正厅里摆了三十七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 椅子不够的，就站着，靠墙根儿挤了一长溜。 门口还堵着几个晚到的，扒着门框往里面探头探脑。 渺渺站在正厅前临时搭的高台上，那台子是用几块厚木板拼的，底下垫了两摞青砖。 她个头小，站上去也只比台下坐着的人高出半个脑袋。 眉心那点朱砂痣很是引人注目，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净。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短袄，底下是条同色的裤子，裤脚收进鹿皮小靴里。 头发梳了两个鬏鬏，垂在耳朵两边。 台下三十几双眼睛都盯着她。 有穿道袍的，有穿短打的，有穿绸衫的。 有两个还披着蓑衣没来得及脱。二人赶了三百里路来的，今早才刚进城。 青云道长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他上次在渺渺灵符铺门口跪了三天求渺渺收他为徒，满京城都传遍了。 这会儿他腰板挺得笔直，一脸郑重。 赵太医坐在他旁边，捋着胡子，眯着眼看台上那个小丫头。 渺渺清了清嗓子。 台下立马安静。 “诸位，”渺渺开口，小脸板着，“今日把大家请来，就为一件事。咱们这些人，干的都是跟鬼神打交道的营生，可这些年在京城，各自为政，甚至互相拆台。你抢我的活儿，我砸你的摊子，外头人看咱们，跟看一帮骗子没什么两样。” 台下有人低下头，有人咳了一声。 “打今儿起，就将不一样了。”渺渺顿了顿，“玄学会成立，我任会长。定规矩，定价格，定标准。谁有真本事，协会给你撑腰，谁在外面坑蒙拐骗，协会除名，往后京城再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她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规矩一共十二条。”渺渺把纸展开，“第一条，入会需考核，过不了关的，甭想进来。第二条，接活统一定价，驱邪、祈福、看风水、画符箓，各有价目，不许哄抬，也不许压价抢活儿。第三条……” 她一条一条念，声音清脆。 台下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人点头。 念到第七条的时候，后面站着的那个穿蓑衣的中年汉子突然举手。 渺渺停下来，看过去：“说。” “会长，”那汉子嗓门粗，“我听说您是姜家刚认回来的千金，今年才五岁。我们这些人都比你大几十岁，凭啥听你的？” 此话一出，厅里一阵窃窃私语。 渺渺没生气，歪了歪脑袋：“你叫什么？” “姓刘，行二，外人都叫我刘二麻子。” “刘二，你上个月在城西接了个看风水的活，收了人家二十两银子，结果把人家的祖坟方位给看岔了，害得那家死了头牛，赔了五两。这账，我没算错吧？” 刘二麻子脸色一变：“你咋知道的？” 渺渺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我这有记录。你去年到现在接了十一个活，弄砸了三个，另外两个是蒙混过关的，真正办好的只有六个。你这个月还在城南摆摊卖符，一张破平安符卖三两银子，成本不到十文。” 刘二麻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凭啥听我的？”渺渺把纸收回袖子，“就凭我比你们谁都清楚你们干过什么。服不服？” 刘二麻子耷拉了脑袋：“服。” 厅里安静了片刻，不知谁带头鼓了下掌，接着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赵太医坐在旁边，侧过头跟青云道长说：“这丫头，天生是个当头头的料。” 青云道长一本正经地点头：“师父自然是厉害的。” 赵太医瞥他一眼：“你倒是叫得顺口。” 渺渺在台上把十二条规矩念完，又说了几条入会的细则。 考核定在三天后，地点就在这座院子里，由她亲自出题目。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 渺渺住嘴，扭头往外看。 院门口停了辆青呢小轿，轿帘掀开，下来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身后跟了两个带刀的侍卫。 那人面白无须，走路的步子轻飘飘的，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 厅里的人顿时紧张起来，有几个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渺渺从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迎出去。 那中年人在院门口站着，笑眯眯地看着她：“姜小娘子，咱家姓王，在御前当差。今天来，是替万岁爷看看。” 渺渺仰着脸看他：“王公公，里面请。” 王公公摆摆手：“不进去了，就站这儿看看。” 他往厅里扫了一眼，目光在青云道长的道袍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人不少啊。” “三十七个。”渺渺说，“往后还会更多。” “听说你们建了个什么协会？” “玄学会。”渺渺认真地说，“是正经的协会。有规矩，有考核，往后京城里玄门中人都归我管。不坑人，不骗人，替百姓办实事。” 王公公“嗯”了一声，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这院子不小，正厅门前还空着一大块地方，角落里堆着些砖瓦木料，是之前修缮剩下的。 “这院子，原先空着也是空着，“王公公回头看她，“你们用着倒也挺热闹。” 渺渺眨了眨眼：“公公回去替我跟万岁爷说一声，玄学会不惹事，只会替朝廷分忧解难。往后京里有什么不好办的蹊跷事，来找我们就行。” 王公公笑了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他没再多留，带着两个侍卫上了轿。 人走之后，厅里的人才松了口气。 有人凑过来问：“会长，朝廷不会来查咱们吧？” 渺渺摇摇头：“不会。” 果然，当天下午，宫里就来了人，不是查抄的，是来传话的。 来的还是王公公，这回他手里多了样东西，一卷圣旨。 渺渺带着三十七个人跪了一院子。 王公公展开绫子，尖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准。” 就一个字。 念完了，王公公把圣旨卷起来，双手递给渺渺：“姜小娘子，万岁爷说了，既然你们正经办事儿，朝廷就给你们个名分。往后好好干，别给万岁爷丢脸。” 渺渺双手接过，郑重其事地道谢。 王公公走后，院子里的气氛跟过年似的。 青云道长带头喊了声“会长英明”，后面跟着一片附和声。 渺渺把圣旨收好，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了。 “今儿就到这儿，三天后考核，都回去准备吧。”